直至在流芳閣住下，我都還記得蕭瑾當時看我時冷漠又審視的眼神。
“留著這些廢紙，你是在提醒朕什么？”
“朕與你通信完全是迫于父皇的要求，朕厭惡極了要看你那些廢話，也厭惡極了同你虛以委蛇。”
我忍了許久，沒有忍住眼淚。
我是江南清流世家的嫡長女，自幼有賢名，早早便被定為了太子妃。
獨自在深宅大院里，學女德，學女工，學執(zhí)掌中饋，學習未來太子妃該學的一切。
那時，他定期問好的信箋，是我唯一的樂趣。
信里，他總例行公事，問我吃得好嗎，睡得好嗎，課業(yè)如何。
我也一板一眼地回吃得好，睡得好，課業(yè)也好。
我向來是無趣的，不像妹妹那樣活潑靈動，討所有人的喜歡。
直到有一天，他來信里忽然夾了一枝桃花。
“京中春景正好，盼有一日，能與容華共賞?！?br>自那以后，我們的信箋開始會分享彼此的小事。
我同他講愛嘲諷排擠我的繼母，講愛搶我東西的嫡妹，講我到來時他們一家三口是如何默契收了滿面笑容。
也講夫子夸贊我聰穎，講吃到的美味酥餅和院中愛蹭我手的小白狗。
久而久之，我的心中也漸漸對這未曾謀面的未婚夫生了情意。
我以為他也是。
直到第一次**，蕭瑾放下事務來城門接我。
一同下馬車時。
我正要和他問好。
妹妹卻失足摔進了他的懷里，如受驚的小鹿般抓緊了他的衣袖。
而他，滿目驚艷。
雖然在得知我才是許容華時，蕭瑾再沒看嫡妹一眼。
我卻發(fā)現(xiàn)了他沒能藏好的失落。
即便他終究還是娶了我，卻對我極為冷淡。
而我花了十年，才終于讓他的心為我滾燙。
如今，卻一切都清了零。
我忽覺心里最后的一口氣也散了。
淚水不聽我的話，流得肆意，再也裝不了面上的淡然。
“許容華，你……哭什么？”
蕭瑾下意識抬手。
觸到我滾燙的淚珠時，卻像是碰到什么臟東西一般。
厭惡地后退數步。
“少裝可憐，朕不吃你這套。”
“好。”我說。
而后惡狠狠地擦掉眼淚。
隨手將精心保管了多年的信件全部擲進了炭盆。
火舌很快將信紙**殆盡。
連同那年春天，少女小心藏起的情意。
……
流芳閣寒冷。
我當年在冰面留下的寒癥本已在蕭瑾這些年的精心調養(yǎng)下輕了許多。
但因為過度的失血，身子虛弱，寒癥又卷土重來。
治療寒癥的藥卻遲遲不到。
我越發(fā)虛弱，日日昏睡，朦朧間聽見春和的泣音。
“那許夢華，要什么不好，非要了全部的碧玉蠶去敷臉，那可是娘**藥里最關鍵的一味！”
“內務府的賤胚子也慣會逢高踩低，從前娘娘待他們那樣好，如今見娘娘失了寵愛，連碳都不送了！”
“娘娘，咱給老爺寫信吧，您與許家一榮俱榮，他不會不管您的！”
我虛弱地笑了笑。
我的父親若是想管我，那日跪在御書房的數十臣子里，就不會沒有他的身影了。
也對，蕭瑾屬意的新后是他真正寵愛的女兒。
而對于我這個和母親長得一模一樣的長女，他只有厭煩。
門卻突然被敲響。
春和開門，卻見外面站了一片的宮女太監(jiān)，抱著炭盆，要送給我。
領頭的宮女紅腫著眼眶。
“娘娘仁善，曾于奴婢們有恩，奴婢們力量微薄，只湊了這些，想為娘娘出一份力?！?br>“娘娘要保重身體，陛下總有一天……會想起娘**好。”
我謝過他們，讓春和只從每人的炭盆里取了一塊。
“冬日苦寒，保重自身?！?br>我怕是沒有多少時間，等蕭瑾想起了。
也沒有力氣再償還這份恩情。
有了碳，屋子里終于暖和了些。
我終于沉沉睡下。
不知睡了多久，突然有人哭著搖我的手臂。
“娘娘，春和姑姑偷了許姑**東西，陛下要杖斃她呢，您快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