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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覺醒來，柜子上那個鐵盒子翻倒了。
鎖被撬開，里面空空蕩蕩。
八萬塊，一張不剩。
我光著腳站在水泥地上，手里攥著串在脖子上的鑰匙。盒子里只剩媽媽寫的一張字條，上面四個字："微微，平安。"
錢沒了，字條的角被扯皺了。
院子里傳來鞭炮聲。
不是過年，不是紅白事，但鞭炮一掛接一掛，震得窗框嗡嗡響。
我趿拉著鞋沖出去，看見了這輩子最荒唐的一幕。
爸爸穿著一件嶄新的紅襯衫，胸前別了朵比拳頭還大的絹花，站在院子中間，摟著一個燙棕色卷發(fā)、畫了濃妝的女人，滿臉放光，逢人就點頭。
旁邊擺了三桌流水席，叔叔沈國良正忙著給鄰居倒酒："來來來，我哥要辦喜事了，大家伙兒吃好喝好！"
奶奶坐在院門口的竹椅上，手里攥著一把瓜子，誰來了她就拍拍人家胳膊，笑得整張臉皺成核桃。
"我家國強終于要娶新媳婦了，這回一準兒生個大胖孫子！"
我的手開始發(fā)抖。
"爸！"
我擠過人群沖到他面前，一把扯住他的袖子。
"鐵盒子里的錢，是不是你拿的？"
爸爸臉上的笑停了一拍，朝那女人使了個眼色，小聲沖我說："去去去，沒看我忙著嗎？"
"八萬塊！"我拽著他不松手，"那是我的手術費！"
周圍幾個鄰居端著酒杯的手懸在半空，看戲似的往這邊瞄。
爸爸往四下一掃，拉著我進了灶屋，反手關上門。
"你嚷什么？"他甩開我的手，"錢我拿了怎么了？我是**，用你點錢還得打報告？"
"那是救命的錢！"
"少來！"他擺了下手，扯了扯胸口的絹花，"你那心臟，不就是跳得快一點嗎？年輕人，哪有那么嬌氣。我像你這么大的時候扛一天麻袋，心口突突跳，誰管過我？"
"我是先天的！醫(yī)生說再不手術……"
"醫(yī)生就會唬人好多收錢！"他打斷我，嘴一撇，"八萬塊給麗萍家當彩禮了，人家跟我過日子，不能讓人寒心。等結了婚日子好了，你那點錢算什么？"
我后退一步，撞在灶臺邊上。
八萬塊。
媽媽三年前輾轉找到我，得知我心臟有毛病，從那以后每個月固定打錢。五萬六千塊，全是她攢下來的。
我自己暑假在奶茶店做了兩個月，寒假又去超市搬了一個月的貨，兩萬四。
鐵盒子是媽媽給我的，她說錢放里面踏實。
如今鎖撬了，錢空了，全送給了一個我連名字都沒聽過的女人。
"把錢要回來。"我盯著他。
"要回來？"他瞪我一眼，"彩禮給出去了，潑出去的水！讓我去要，還不如讓我**！丟不丟人？"
這話好熟悉。
當年他把我打工攢的一萬二騙走"搞養(yǎng)殖"，賠光了，我讓他想辦法還，他也是這句。
一樣的邏輯。
一樣的不要臉。
《》
"那我的手術怎么辦？"
我的聲音在發(fā)抖，不是氣的，是胸口那種熟悉的悶堵感又涌上來了。
心跳開始忽快忽慢地亂蹦，像一臺年久失修的機器在掙扎著運轉。
爸爸上下打量了我一眼，一臉"你不是好好的嗎"的表情。
"回頭再說，今天大喜的日子你別添堵。出去，臉上喜慶著點。"
他撂下這句話，拉開灶屋的門，一頭扎進人群繼續(xù)敬酒。
我扶著灶臺站了好一會兒，***聲音從院子里飄進來。
"國強這媳婦長得多??！一看就好生養(yǎng)！"
好生養(yǎng)。
生孫子。
在這個家里，一個還不存在的孫子，比我的命重要。
我從灶屋出來的時候，差點和那女人撞了個滿懷。
她叫趙麗萍，近看大概三十七八歲，臉上的粉刷得白白的，嘴唇涂的紅，笑起來紋路不少，但確實會打扮，穿著一件亮閃閃的棉襖，耳朵上晃著一對金墜子。
她掃了我一眼："喲，你就是微微吧？以后我就是你新媽了，別見外啊。"
橘子塞到我手里，兩瓣翻了皮。
我沒接穩(wěn)，掉在地上。
沒彎腰撿。
直接繞過她走了。
身后傳來她拔高的笑聲："這孩子，害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