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三更醒
武大是被自己的一口怨氣嗆醒的。
他猛地從床榻上坐起,胸口劇烈起伏——沒有毒藥燒灼臟腑的劇痛,沒有七竅流血的瀕死感。只有自己粗重的喘息聲,和窗外一聲聲清冷的梆子響。
三更天。
他活回來了。
然后他想通了前世至死都沒想通的事:他變成如今這副矮小丑陋的模樣,不是天生。是枕邊人一天一天,一勺一勺,喂出來的。
記憶像決堤的洪水涌入——王婆牽線,西門慶窩心腳,砒霜穿腸。臨死前看到的最后一幕,是潘金蓮端著空碗,嘴角那一抹如釋重負的弧度。
他還記得自己死后,魂魄飄蕩在陽谷縣上空,看見弟弟武松從東京歸來,跪在他的靈前哭到失聲。那個打虎的英雄郎,哭得像個孩子。
然后弟弟親手殺了潘金蓮,又去了獅子樓。他提著西門慶的人頭,血濺滿襟,大步走到縣衙自首。街坊們說——“武都頭完了?！?br>武松是他這輩子最大的驕傲。也是他前世最大的愧疚。
黑暗中,武大攥緊了拳頭。他的手又短又粗,指節(jié)因為常年揉面而變形,可此刻攥得咯咯作響。
“上輩子蠢,”他的聲音嘶啞低沉,“這一輩子,不能再蠢了?！?br>身旁的潘金蓮翻了個身,背對著他,呼吸均勻。
武大緩緩轉(zhuǎn)頭,看著枕邊人的背影。月光透過窗紙,照在她烏黑的發(fā)髻上。這個他明媒正娶回來的妻子,給他做了兩年多的飯,縫了兩年多的衣,嘴里叫著他“當家的”,手里卻把毒藥一勺一勺摻進他的飯碗。
他無聲地掀開被子,赤腳踩在冰涼的青磚地上,走進了廚房。
灶臺冷著,案板上放著一團傍晚揉好、準備明早用的面團。月光落在面團上,竟泛起一層冷冷的青光。
武大呆呆地看著那團面。
他這輩子沒什么本事,只有一雙手揉出的炊餅,是整條街上最拿得出手的。弟弟武松每次吃他做的炊餅,都會說“大哥的手藝,東京城里也找不出一家”。
眼睛忽然發(fā)酸。
他上前一步,雙手無意識地按上面團,開始**。
****,一縷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從掌心滲進了面團里。涼絲絲的,像是冬天的霜,又像是一聲極輕極輕的嘆息。
武大愣住了。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心,什么也沒有?？赡歉杏X真真切切——仿佛魂魄深處埋藏的東西被喚醒,順著他的手臂、手腕、掌心,融進了這塊面團里。
他想起了自己飄在陽谷縣上空時,最后看見的畫面——他摔碎的藥碗旁邊,散落著一灘面粉。他的怨氣纏繞其上,久久不散。
莫非是那口怨氣,與這揉了一輩子的面,融成了一體?
一聲雞鳴打斷了思緒。
天邊泛起魚肚白。
武大深吸一口氣,把手中那塊面揉成餅坯,一個一個貼上爐壁?；鹈?*餅坯,面香緩緩彌漫開來。
他鬼使神差地把其中一塊餅單獨鏟出來,用油紙包好,揣進了懷里。
他隱隱有種感覺:這塊餅,沾了他兩輩子的怨氣,不是尋常的炊餅。
王婆是個早起的人。
茶爐子剛生好,水還沒燒滾,就聽見簾子外頭有人喊:“王媽媽,起了沒?”
王婆掀簾一看,門口站著武大,個頭兒只到她胸口,懷里抱著個油紙包,臉上掛著慣常那副憨厚老實的笑容。
“喲,武大郎,今日怎么這么早?”
“昨兒晚上多揉了些面,做了兩塊餅,想著王媽媽平素照顧我生意,專程送來嘗嘗。”武大將油紙包遞過去,“趁熱吃,涼了就不好吃了?！?br>王婆眉開眼笑。白給的便宜不占白不占,何況是武大郎那個軟柿子,平日里她坑他都不知道。她揭開油紙包,露出里頭雪白松軟的炊餅。面香撲面,說不出的**。王婆本沒想著吃,但那餅仿佛在叫她——鬼使神差地,她張嘴咬了一口。
面皮酥脆,內(nèi)瓤松軟,是她這輩子吃過最好吃的炊餅。
“大郎這手藝,當真——”
話沒說完,眼神忽然渙散。
王婆端著炊餅的手垂下來,面容變得呆滯,目光直直地看著前方,仿佛魂魄被什么東西輕輕蒙住了。
武大看著這一幕,心頭猛地一跳。
鬼使神差地,他脫口而出:“王媽媽,你開這個茶館,除了賣茶,還做什么營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