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趕上一場小型**?！耙话侔耸吣?！”，木屑飛濺?！拔?*排了一百八十七年，你告訴我還要再等三十年？？”?！跋乱晃弧Ｎ也幌乱晃?！你今天必須給我說清楚——”，號啕聲在奈何橋上空回蕩。
沈硯站在隊伍末端，低頭看面板。

副本：地府窗口·積壓清理

任務目標：7日內將平均等待時間壓縮至60年以下

當前均值：187年

借調部門：輪轉司

借調身份：臨時顧問

備注：無

他把面板關了。

四下看了一圈。

奈何橋九孔，開了三孔。

每孔一個辦事窗口，每個窗口排著見首不見尾的長龍。

隊伍里有人在打坐，有人在下棋，有人在打瞌睡，有人頭發(fā)從黑的熬成白的，又從白的熬沒了。

沈硯站在那看了三分鐘。

然后轉身，往另一個方向走。

“誒——”

身后有人追上來，是輪轉司派來接他的文書，姓周，八品，看起來入職不超過兩百年。

“沈顧問，您走反了，輪轉司衙門在那邊?！?br>
沈硯沒停。

“我先去檔案室。”

周文書愣了一下。

“檔、檔案室在南邊……”

“我知道?！?br>
“那您這是往北——”

“孟婆湯熬制工坊在北邊。”

周文書沒聽懂，但本能地跟上。

他入職一百七十三年，頭一回見到借調干部不先進衙門拜碼頭，先去后廚。

---

孟婆湯工坊在地府最深處。

三千年老湯鍋，直徑九丈，日夜不息。

孟婆本人坐在鍋邊一把藤椅上，手里捧著一卷紙質生死簿，正用一支禿筆往上面寫字。

旁邊擺著一臺嶄新的語音輸入設備，屏幕黑著，電源線都沒拆。

沈硯站在三丈外，看了半盞茶的時間。

孟婆沒抬頭。

“借調的？”

“嗯?！?br>
“哪個司？”

“歷劫司?！?br>
孟婆的筆頓了一下。

她抬起眼皮，渾濁的老眼里透出一點意外。

“歷劫司的人，來地府干什么?！?br>
“投胎窗口堵了?！?br>
“堵了三千年了，”孟婆又低下頭，“不差這幾天?！?br>
沈硯沒接話。

他走近一步，看了眼她手邊那臺落灰的語音輸入設備。

“這機器不好用？”

孟婆哼了一聲。

“好用有什么用。我寫了三千年字，差這一時半會？”

沈硯蹲下身，把電源線插上。

屏幕亮了。

他點開語音輸入界面，調試了兩下，把麥克風轉向孟婆。

“您試試?！?br>
孟婆沒動。

沈硯也沒催，就這么蹲著等。

三息。

五息。

孟婆把生死簿往膝上一放，湊近麥克風，語氣生硬：

“永寧七年，三月十七，辰時三刻，洛陽縣，張王氏，卒?！?br>
屏幕上一行字跳出來。

永寧七年三月十七辰時三刻洛陽縣張王氏卒

一個標點都沒有，但字全對。

孟婆盯著那行字，沉默了很久。

沈硯站起來。

“工位想換嗎?！?br>
“什么？”

“窗口太吵，影響錄入效率?！?br>
他看了眼窗外奈何橋上烏泱泱的長龍。

“檔案室清靜，適合做文字工作?！?br>
孟婆沒有說話。

沈硯等了三秒。

“您考慮一下?！?br>
他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身后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

“你叫什么?！?br>
沈硯沒回頭。

“臨時工?！?br>
---

周文書一路小跑才跟上。

“沈、沈顧問，您剛才那是……”

“申請崗位調整?！?br>
“可孟婆在窗口坐了四千年——”

沈硯腳步沒停。

“那正好。”

周文書沒懂。

但他沒敢再問。

兩炷香后，沈硯站在輪轉司檔案室門口。

門鎖著。

門衛(wèi)是個老鬼差，眼皮耷拉著，像睡著了一樣。

沈硯出示借調函。

老鬼差沒看。

“檔案室不進外人?！?br>
“我不是外人，是借調。”

“借調也不進?！?br>
沈硯收回函件。

他沒爭辯，也沒找領導。

他只是靠在門框上，拿出面板，打開一個文檔。

然后開始打字。

老鬼差耷拉的眼皮掀開一條縫。

“你在寫什么？”

沈硯頭也不抬。

“投訴信?！?br>
“投訴誰？”

“投訴輪轉司檔案室阻撓借調人員正常履職，影響地府窗口積案清理工作，間接導致三界輪回通道效率低下，建議將相關責任人員年度考核等次定為不稱職。”

老鬼差的眼皮徹底睜開了。

“我就是責任人員?！?br>
“嗯。”

“……”

門開了。

沈硯收起面板，邁進去。

身后傳來老鬼差壓低聲音的問話：

“周文書，這小子哪個衙門的？”

周文書苦笑。

“歷劫司。”

“歷劫司的人管咱們地府的事？”

“借調?！?br>
“借調這么橫？”

周文書沉默了一下。

“他……好像一直這么橫?！?br>
老鬼差：“借調過很多次？”

周文書：“不是借調?！?br>
“那是什么？”

“他是臨時工?！?br>
“臨時工橫什么橫？”

周文書看著沈硯消失在檔案架深處的背影。

“三千年那種?！?br>
老鬼差沒再問了。

---

檔案室里沒有別人。

沈硯一個人站在滿墻的卷宗前，手指劃過檢索目錄。

投胎記錄。

近百年。

他抽出一卷，翻開。

三分鐘后，他抽出第二卷。

五分鐘后，第三卷。

一個時辰后，他面前堆了二十三卷檔案。

周文書抱著茶盞在旁邊等，不敢出聲，也不敢走。

直到沈硯合上最后一卷。

“近百年積壓的投胎申請，一共六十七萬四千三百件?！?br>
周文書一愣。

“您、您這就統計出來了？”

沈硯沒答。

“其中三十五萬件——也就是52%——是二次或三次申請?！?br>
“什么意思？”

“申請人第一次投胎，抽到的簽不滿意，放棄，重新排隊?！?br>
周文書張了張嘴。

“還可以這樣？”

“《輪回法》第112條：投胎志愿可修改一次，免費。”

沈硯翻開其中一卷，指尖點在某行小字上。

“但法條里沒寫可以修改第二次、第三次?！?br>
他頓了頓。

“也沒寫不可以。”

周文書終于聽懂了。

“所以他們就……反復排、反復退、反復改？”

“嗯?！?br>
“這、這不是鉆空子嗎！”

沈硯抬眼看了他一眼。

周文書立刻閉嘴。

沈硯把卷宗合上。

“這不是鉆空子?！?br>
“這是法條沒堵上?！?br>
周文書不敢接話。

沈硯站起來。

“判官在哪里?！?br>
---

地府判官府。

崔判官正在批公文。

案頭堆了三尺高，全是積壓的投胎復核申請。

他沒抬頭，筆尖不停。

“借調的事本官聽說了。輪轉司的事，不歸我判官府管?！?br>
沈硯站在堂下。

“我不是來借調判官府的?！?br>
崔判官筆尖一頓。

“那你來干什么?！?br>
沈硯從袖中取出一頁紙。

“三百年前，判官府與輪轉司簽過一份《職責邊界備忘錄》?！?br>
他把紙展開，朝向堂上。

“第九條：輪轉司負責投胎資質初審，判官府負責爭議終裁。雙方數據互通、窗口合并、一窗通辦。”

“簽字人：崔文曜。”

崔判官的筆懸在半空。

他終于抬起頭。

“你怎么有這份文件？”

“檔案室?！?br>
“檔案室不對外——”

沈硯沒有解釋。

他只是把文件又往前遞了半寸。

“一窗通辦，三百年前就定過?！?br>
“為什么沒執(zhí)行？”

堂上沉默。

三息。

五息。

崔判官放下筆。

“……輪轉司不肯交初審權?！?br>
沈硯沒說話。

崔判官的語氣第一次不那么篤定。

“他們怕一窗通辦之后，判官府的終裁權壓過他們的初審權，以后投胎誰說了算，就分不清了?！?br>
沈硯還是沒說話。

崔判官看著他。

“你問這個干什么?！?br>
沈硯把備忘錄收起來。

“一窗通辦，后天重啟?！?br>
“什么？”

“輪轉司那邊，我去談?！?br>
他轉身。

走到門檻，停了一下。

沒回頭。

“崔判官。”

“……嗯?！?br>
“三百年前您簽這份文件的時候，應該沒想過它會躺檔案室三百年?！?br>
崔判官沒有應聲。

沈硯邁出門檻。

“后天見?！?br>
---

第三天。

卯時。

奈何橋九孔全開。

一窗通辦試運行。

孟婆沒坐在窗口。

她在檔案室新工位前，對著語音輸入設備，錄入效率比三日前提升四倍。

輪轉司初審窗口與判官府終裁窗口并排而列，中間隔板已拆。

申請人排一次隊，辦兩件事。

隊伍還是長。

但不像從前那樣，一眼望不到頭了。

周文書站在橋頭，看著面板上實時更新的數據。

當前平均等待時間：59年零11個月

較三日前：下降128年

目標：60年以下

已達成

他抬頭，想找沈硯。

沈硯不在橋頭。

他站在孟婆湯工坊門口，背對人群，低頭看面板。

系統提示：

任務：地府窗口積壓清理

狀態(tài)：已完成

完成度：147%（提前2天）

獎勵功德：12萬

沈硯點開功德賬戶。

余額：15萬7千。

他又點開捐贈界面。

受捐賬戶：地府窗口服務提升基金

金額：12萬

用途：購置語音輸入設備（升級版）

備注：孟婆工位已預留電源接口

發(fā)送。

系統沉默三秒。

捐贈成功。

當前功德余額：3萬7千。

他看了眼那個數字。

3萬7。

距離轉正門檻1萬，還多2萬7。

需要找個由頭扣掉。

他打開功德支出申請界面，在支出事由欄打字：

借調期間，誤毀地府辦公用具一件。

系統：

請說明具體毀壞物品名稱。

沈硯想了想。

判官府門檻。踩了三腳，有磨損。

系統：

……

系統：

復核中。

他關上界面。

轉身。

周文書站在三步外，欲言又止。

沈硯等他開口。

周文書憋了半天。

“沈顧問?！?br>
“嗯?！?br>
“您……”他頓了頓，“您到底為什么……”

他沒說完。

但沈硯聽懂了。

三千年。

不肯轉正。

不肯評優(yōu)。

不肯升職。

把12萬功德隨手捐掉，卻為了湊整1萬門檻絞盡腦汁。

周文書一百七十三歲。

他沒見過這種人。

沈硯沒有回答。

他低頭，把面板調到檔案頁。

您有未讀檔案·D-099-3

未讀提醒：3001封。

他看了一眼。

關掉。

然后抬頭，對周文書說：

“借調期結束了?！?br>
周文書愣住。

“您、您這就要走了？”

“嗯?！?br>
“可是輪轉司司正說想見您一面——”

“不必了?！?br>
沈硯往傳送門方向走。

走了幾步，停下。

他沒回頭。

“投胎窗口壓縮到六十年，夠用了?！?br>
“下次堵到八十年以上，記得翻檔案?！?br>
“三百年前的備忘錄，三百年前的治水方案，三百年前的賬本。”

他頓了頓。

“里面什么都有?！?br>
傳送門在他面前展開。

周文書站在原地，看著那道光吞沒他的背影。

他突然想起三天前，老鬼差問他的那個問題：

“他借調過很多次？”

他當時答：不是借調，是臨時工，三千年那種。

現在他想補一句。

三千年。

沒人知道他為什么不肯走。

也沒人敢問。

---

沈硯回到歷劫司休息區(qū)的時候，窗外的天光還是下午四點二十分。

他坐回靠窗的老位置。

打開辭職申訴界面。

第802封辭職信還在“審核中”。

他沒催。

他把女兒那封未讀檔案調出來，看著那行三千年前的備注，發(fā)了一會兒呆。

然后關掉。

打開地府那筆功德捐贈的憑證。

系統提示：

您有一筆捐贈已到賬。受捐方：地府窗口服務提升基金。捐贈人：歷劫司臨時工0721號（沈硯）。

受捐方發(fā)來感謝信。是否查看？

他點開。

信很短。

設備已簽收。電源接口預留位置合適。

工位很好，不吵。

落款：孟婆。

沈硯看了三秒。

關掉。

窗外還是下午四點二十分。

三千年了。

他見過太多人從臨時工轉成正式，從九品升到五品，從輪回者變成神。

也有人死在副本里，功德歸零，魂魄重入輪回。

還有人像他一樣，卡著級，不肯走。

但那些人后來都走了。

有的去了更好的部門。

有的辭職成功，入了輪回。

有的……

他記不清了。

只有他還在。

三千年。

窗外的天光永遠是同一個角度。

他低頭，看著面板上那個在職時長：3047年。

然后打開一個空白文檔。

開始寫第803封辭職信的草稿。

寫了三行。

**。

窗外傳來腳步聲。

休息區(qū)的門被推開一條縫。

新人A探進半個腦袋。

沈硯沒抬頭。

新人A期期艾艾：

“那個……大佬，我們明天要進一個本，網上攻略說巨難……”

沈硯沒說話。

新人A的聲音越來越?。?br>
“就、就想問問您，有沒有什么……建議……”

沈硯的手指停在鍵盤上。

三秒。

他把辭職文檔關掉。

打開副本索引，輸入新人A說的那個副本名稱。

副本：黃河·異界化洪峰

難度：**

建議人數：6人

攻略狀態(tài)：無有效攻略

他看了三秒。

“什么時候進本?！?br>
新人A眼睛一亮。

“明、明天巳時！”

沈硯站起來。

“辰時一刻，副本門口等我。”

新人A愣了一瞬，然后拼命點頭，縮回腦袋，門輕輕關上。

沈硯站在原地。

窗外還是下午四點二十分。

他低頭。

面板角落，那封未讀檔案的紅點還亮著。

他看了一眼。

然后關掉面板。

走向檔案室的方向。

黃河水利委員會·檔案庫。

清光緒二十三年水文記錄。

他記得放在哪一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