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熄燈后的臉
林深注意到那扇窗戶，是因為他在擦它。不是為了清潔，是為了拖延時間。晚自習結束的鈴聲響過之后，整個教學樓會在十五分鐘內完成從沸騰到死寂的過渡——學生們像被從注射器里推出來的藥液，從各個教室的門涌向樓梯，涌向走廊，涌向校門，然后在某個看不見的邊界上消失不見，只留下一地的鞋印和垃圾桶里揉皺的草稿紙。林深是留下來做值日的，和他一起的還有另外三個人——兩個拖地，一個倒垃圾，他擦黑板和窗戶。他擦得很慢，不是因為認真，是因為他不想走。不想走的原因很簡單：他不想回到那間租來的、沒有空調、沒有熱水器、窗戶關不嚴實、風一吹就嗚嗚響的房間。那個房間在城中村，離學校騎車要二十分鐘，中間經過一條沒有路燈的巷子。他已經在那條巷子里被野貓嚇過三次了。
他手里攥著一塊濕抹布，在走廊的窗玻璃上畫著圈。窗外是操場，跑道是赭紅色的，足球場的草皮已經禿了大半，露出的黃土在路燈下看像一**結了痂的皮膚?？磁_的燈早就關了，只有操場四角的四根高桿燈還亮著，把整個操場照得像一個巨大的、淺綠色的、沒有人觀看的電視屏幕。
他把第一扇窗戶擦完了。第二扇。第三扇。走廊很長，一側是教室，一側是窗戶。他擦到**扇窗戶的時候，抹布在玻璃的右下角停了一下。不是因為那里有污漬，是因為他的余光在玻璃上看到了別的東西。他抬起頭，看著玻璃。
玻璃反射的是他身后的走廊。走廊的燈還沒有關，日光燈管發(fā)出嗡嗡的低響，把走廊照得慘白。走廊的墻壁是白色的，上半截刷了綠色的墻裙，地上鋪著**石，一格一格的，深灰和淺灰交錯。這些都在玻璃里，像一幅曝光正常的照片。但照片的中間部分——走廊的中段，靠近樓梯口的位置——多了一個東西。那個東西不是走廊里的任何一樣東西。它的顏色比走廊暗，輪廓比走廊里的物體柔和，像一塊墨水洇在了玻璃的內側，從里往外滲。
是一個人的形狀。
坐著的。它的輪廓大致能看出頭、肩膀、上半身微微前傾，兩只手臂放在身前的位置，像一個人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