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嫁進鎮(zhèn)國公府做續(xù)弦那天，全京城都在賭我能撐幾天。
國公府里三個孩子，一個怯懦如鼠，一個傲慢自負，一個跋扈暴躁，京城有名。
前后嚇跑七八個教養(yǎng)嬤嬤，續(xù)弦人選拔尖的閨秀無人敢應。
我應了。
不為別的，聘禮三千兩，自由支配，正好解我沈家敗落的窮。
三年后。
大公子裴瑾瑜成了探花郎，入翰林，能言善辯，京中貴女擲果盈車。
二公子裴瑾珩潛心農事，曬得像個黑炭頭，開口閉口勸課農桑，圣上都夸他質樸可嘉。
三小姐裴芷蘭及笄禮上一曲劍舞，艷驚四座，媒人把國公府的門檻踏平了三寸。
全京城改了口風：沈氏這續(xù)弦，有本事。
直到國公爺帶回一個女人，要抬平妻。
“夫人盡心竭力，但是血脈牽絆，始終還是比不上孩子的嫡親姨母……把如眉抬為平妻，也是為了夫人管教孩子不要太辛勞?！?br>我笑著點頭應下。
血脈牽絆是很重要，可柳如眉不知道的是，心血更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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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公爺的信送到我手上時，我正被三小姐裴芷蘭氣得腦仁疼。
這位大小姐心血來潮要學劍，把我院里那棵長了二十年的桂花樹給削成了禿子。
我還沒來得及罵她，門房就遞進來一封幾乎要被汗浸透的信。
信是國公爺親筆寫的，字跡潦草得像是被狼攆著寫完的。
上頭只有一句話——“不日攜如眉歸府，其為婉妹親妹，當以平妻之禮待之?！?br>如眉。
婉妹的親妹妹。
我放下信紙，看了一眼窗外。
丫鬟翠微看我神色有異，小心翼翼地問：“夫人，信上說什么？”
我把信紙折好塞回信封，沖她露出一個標準的貴婦人笑容。
“好事，咱們家要添人口了?！?br>“你去把我那個最大的金算盤拿來，我得好好核算一下，多一個人得多花我多少銀子。”
翠微一聽花銀子三個字，立刻放下了心。
夫人向來貪財，在算賬，說明心情不錯。
我低頭撥弄著算盤珠子，心里卻在飛速盤算。
國公爺出去辦差半年，回來就要帶個女人，還是已故發(fā)妻的親妹妹。
這個由頭找得好，誰也挑不出理來。
親姨母疼孩子，天經地義。可他大概忘了，這三個孩子，是誰花了三年時間一點一點掰回來的。
三年前我嫁進國公府的時候，京城里看笑話的人能從午門排到永定門。
我爹是御史臺出了名的窮鬼，一輩子兩袖清風。
清風得連家里的茶都是沫子，茶葉沫子。
留給我的嫁妝，除了一屋子圣賢書，就是一個連耗子都嫌棄的破院子。
裴衍之來提親那時，媒人捏著鼻子站在我家門廊下，滿臉都寫著“這破落戶祖墳冒青煙了”。
后來我才知道，國公爺之所以選我，是因為他打聽過，我爹教過的學生個個出類拔萃。
他覺得，有其父必有其女。
他娶我，是為了教孩子。
新婚夜他喝多了酒，拉著我的手說：“夫人，我那三個孩子，性子都不太好，你多費心?！?br>我坐在床邊看著這位比我大了十二歲的夫君，覺得這樁婚事，怕是比我想的還要實在。
全京城都知道，鎮(zhèn)國公裴衍之喪妻三年，府里三個孩子一個賽一個的難纏。
大公子怯懦如鼠，二公子傲慢自負，三小姐跋扈暴躁。
聽說柳家送來的教養(yǎng)嬤嬤被三小姐用彈弓打跑了三個，剩下的全是被二公子用鼻孔氣走的。
可我沈時安缺的就是這份無人敢應。
女子嫁人，生孩子就是過鬼門關。
如今白撿三個已經能打醬油的娃，不用我十月懷胎，不用我鬼門關走一遭，就當上了現成的娘。
這不是我們沈家清廉了幾輩子的祖墳冒青煙是什么？
更何況，裴衍之開的條件實在太**：聘禮三千兩，悉數歸我自由支配。
我需要錢，非常需要。
我爹那些年的俸祿，都貼補給了更窮的門生故舊，連給我打一副銀頭面的錢都沒攢下。
三千兩，夠我買一百個上好的算盤了。
成婚那日，沒有十里紅妝，也沒有賓客盈門。
國公府低調得像是辦了一場尋常家宴，裴衍之站在喜堂中央，面色冷淡，仿佛娶妻和買件家具沒什么區(qū)別。
“沈氏，你既入了國公府，往后府中三個孩子便交由你照看?！?br>他端著茶盞，語氣公事公辦，“我不求你將他們視如己出，但求他們平安長大，莫要辱沒了裴家的門楣?！?br>我低頭應了聲是，心里卻把這位國公爺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
三十出頭的年紀，面容冷峻，眉宇間帶著武將特有的凌厲。
喪妻三年未續(xù)弦，滿京城都傳他對亡妻情深義重，可我看他這副公事公辦的模樣，倒更像是懶得操心家務事。
說白了，我就是他給三個孩子請的高級先生。
只不過有名分，有聘禮，還有當家主母的體面。
新婚第二日，我便見到了我那三個據說頑劣的學生。
大公子裴瑾瑜，十五歲，縮在廳堂角落里，活像一只受驚的兔子，連抬頭看我一眼都不敢。
二公子裴瑾珩，十三歲，從進門起就仰著下巴，用鼻孔對著我哼了一聲。
三小姐裴芷蘭，十一歲，直接把丫鬟遞上的茶盞摔在地上，叉著腰沖我喊：“你算什么東西，也配做我母親？”
我端坐在主位上，慢條斯理地喝完半盞茶，才抬眼看向三個孩子。
“說完了？”我放下茶盞，“說完了就來領功課。”
三人齊齊一愣。
“三小姐，你方才摔的是官窯青瓷盞，一只市價三兩銀子?！?br>我從袖中抽出一本冊子，翻開第一頁，認認真真寫下“裴芷蘭，毀損公物，罰銀三兩，以家務抵償”。
“從明日起，你負責打掃東跨院，什么時候賺夠三兩銀子，什么時候還你自由。”
裴芷蘭瞪大了眼，顯然沒料到我會來這一手。
裴瑾珩冷笑一聲：“不過是貪圖我裴家富貴，裝什么清高?！?br>我連眼皮都沒抬：“二公子言語沖撞師長，抄《弟子規(guī)》二十遍，明日辰時前交到我書房?！?br>“你——”
“三十遍?！?br>他還要頂嘴，我抬頭沖他笑了笑：“四十遍?！?br>裴瑾珩的臉漲得通紅，到底不敢再開口。
一旁的大公子裴瑾瑜嚇得渾身發(fā)抖，我剛看向他，他便“撲通”一聲跪下了。
“母、母親饒命……”
我：“……”
我看起來很兇嗎？
不過也好，柿子先挑軟的捏。
對付三個性格迥異的孩子，最忌諱的就是一刀切。
裴芷蘭跋扈是因為沒人管，裴瑾珩傲慢是因為沒人治，而裴瑾瑜怯懦則是因為，他怕的東西實在太多了。
我走到裴瑾瑜面前，蹲下身子與他平視。
他明顯往后縮了縮，像一只受驚過度的小貓。
“大公子，”我壓低聲音，“我聽說你書讀得不錯，明日起你來幫我整理書房，可好？”
他怯生生地抬頭，似乎沒想到我會用這種商量的語氣同他說話。
“我……我怕做不好?！?br>“做不好就再做，有什么要緊?！蔽遗呐乃募绨颍拔疫@個人最好說話，只要你肯做，做錯了我替你兜著?！?br>裴瑾瑜的眼眶忽然紅了，像是這輩子頭一次聽到有人肯替他兜底。
我站起身，環(huán)顧三個神色各異的孩子，心中暗自盤算：這三個小家伙，沒一個好對付，但也并非無藥可救。
慢慢來，我有的是耐心。
頭一個月，國公府雞飛狗跳。
裴芷蘭掃了兩天院子就開始耍賴，我就讓人搬了把椅子坐在廊下，一邊嗑瓜子一邊盯著她掃。
她摔掃帚，我就讓她用手撿落葉；她哭鬧，我就讓人端來茶水點心，等她哭累了繼續(xù)掃。
三天之后，她終于認命地拿起掃帚，雖然嘴里還在嘟囔，但好歹把東跨院掃干凈了。
裴瑾珩更絕，抄書抄到第十遍時開始消極抵抗，字跡潦草得像鬼畫符。
我二話不說，把他抄的作品貼到學堂門口，邀請府中下人前來品評。
這位心高氣傲的二公子當天晚上就紅著眼睛來找我，規(guī)規(guī)矩矩重新抄了四十遍，一筆一劃，再不敢敷衍。
至于裴瑾瑜，他倒是最讓我意外的那個。
這孩子膽小歸膽小，但心思細膩遠超常人。
我讓他在書房幫忙整理典籍，他做得一絲不茍，分類編目甚至比我這個女先生還有條理。
我便順勢教他如何將自己的見解整理成文，又刻意在人前夸他腹有詩書。
一來二去，他竟?jié)u漸敢直視別人說話了。
三個月后，國公府上下都發(fā)現三個孩子變了。
裴芷蘭不再摔東西了，裴瑾珩不再鼻孔朝天了，裴瑾瑜甚至敢在飯桌上主動開口說笑了。
下人們看我的眼神從最初的看熱鬧變成了由衷的敬服，連廚房的廚娘都開始偷偷給我加菜。
裴衍之自然也注意到了這些變化。
他嘴上不說，但每月給我的月銀翻了三倍，還特意讓人從庫房里搬了幾匹上好的錦緞送到我房中。
“夫人辛苦了?！?br>他說這話時依舊面無表情，但眼神里的冷意消減了幾分。
我笑著收下錦緞，轉手就給三個孩子各做了一套新衣裳。
日子便這樣不緊不慢地過了三年。
三年間，裴瑾瑜長成了能言善道的沉穩(wěn)少年，春闈一戰(zhàn)成名，被圣上欽點為探花，入翰林院為編修。
裴瑾珩身上的驕矜之氣褪盡，開始對農事產生濃厚的興趣。
整日泡在莊子上研究水利田畝，曬黑了許多，卻也結實了許多言談舉止間多了幾分腳踏實地的質樸。
裴芷蘭更是脫胎換骨，琴棋書畫樣樣拿得出手，性子溫婉大氣，去歲的及笄禮上驚艷四座，說親的媒人幾乎踏破了國公府的門檻。
人人都說沈氏續(xù)弦有能耐，把三個孩子教養(yǎng)得一個比一個出息。
連帶著我那個早已沒落的沈家，都重新被人提起來稱道了幾句。
我以為日子會一直這樣平靜地過下去。
直到那天，裴衍之帶回了一個女人。
彼時我正在花廳核對府中賬冊，聽見院外傳來馬車聲響，緊接著便是裴衍之沉穩(wěn)的腳步聲，以及一個柔媚入骨的女聲。
“**，這院中的桂花樹，還是和姐姐在世時一樣呢?！?br>我合上賬冊，抬頭看向門口。
裴衍之走在前面，身后跟著一個二十出頭的女子，生得明眸皓齒，與先夫人有七分相似。
她穿著一身月白素裙，鬢邊簪著一朵白絨花，通身打扮楚楚可憐。
我認得這張臉。
先夫人姓柳，去世已有六年，這位想必就是柳家最小的女兒，柳如眉。
“夫人，”裴衍之看著我，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日天氣不錯。
“如眉是孩子們的親姨母。我想過了，孩子們到底是柳家血脈，有親姨母在身邊照顧，總歸更貼心些?！?br>我端著茶盞的手頓了頓。
“國公爺的意思是？”
“我打算迎娶如眉為平妻，”他說，“往后你們二人共同操持家務，也好有個照應?！?br>花廳里安靜了那么一瞬。
我慢慢放下茶盞，抬眼看向柳如眉。
她正微微垂著頭，嘴角卻勾起一個極細微的弧度。
那種勝券在握的，志得意滿的微笑。
我忽然就笑了。
“國公爺說得是，”我站起身，理了理裙擺。
“有親姨母在，孩子們自然是更貼心的，妾身這便讓人收拾東院，迎柳家妹妹進門?！?br>裴衍之大概沒想到我答應得如此痛快，微微皺了皺眉，似乎想說什么，最終只是點了點頭，轉身離去。
柳如眉走到我面前，屈膝行了個禮，聲音又甜又軟：“姐姐放心，如眉一定好好照顧三個孩子，絕不叫姐姐操心?！?br>“那可真是辛苦妹妹了?！?br>我笑容滿面地扶起她，手上暗暗用力，捏得她嘴角笑意僵了一瞬。
“妹妹遠道而來，我這個做姐姐的自然要好好款待，”
我轉頭吩咐丫鬟，“去，把西廂房收拾出來給柳姑娘住，東院那邊潮氣重，住不得人?！?br>柳如眉臉色微變：“可是**方才說了東院……”
“國公爺日理萬機，哪里知道府中哪間屋子潮氣重哪間不重?！?br>我笑著打斷她，“西廂房向陽干燥，離孩子們也近，妹妹住著方便?！?br>西廂房，隔壁就是廚房，每日寅時開始生火做飯，雞飛狗跳吵得人不得安生。
柳如眉顯然聽出了我話里的安排，臉上的笑意又僵了幾分，卻不好發(fā)作，只能咬著牙再次道謝。
我倒要看看，這朵小白花能在國公府開幾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