設(shè)定集里沒有的這一頁------------------------------------------？——眼睛盯著屏幕，光標(biāo)在閃，大腦已經(jīng)放空，但手指還在機械地敲鍵盤。明明累得要死，但斷章斷在要命的地方，不寫完這一頁根本睡不著，翻來覆去都在想下一句該怎么寫。。，電腦屏幕的藍光映在他臉上，他正在寫新一卷的史萊姆棲息地設(shè)定。桌上擺著三個空咖啡罐，鍵盤縫隙里夾著餅干屑，椅背上搭著三天沒洗的外套，角落里還堆著上周外賣攢下來的塑料袋。這個房間和他筆下那個波瀾壯闊的異世界唯一的共同點，大概就是一樣亂。，葉安是一個小眾輕小說作者，寫過不少擦邊題材的東西。不是那種明目張膽的——他還沒那個膽子——但他的讀者都知道，這位作者寫女性角色的時候，描寫總是格外細致。從發(fā)梢的弧度到衣料的褶皺，從睫毛的顫動到呼吸時鎖骨起伏的角度，細節(jié)豐富得不像是一個母單該有的知識儲備?！鞘橇硪粋€話題。："變異史萊姆的棲息地通常位于森林深處的魔力富集區(qū)，其體表顏色會隨周圍環(huán)境的魔力濃度發(fā)生變化。普通冒險者需注意，變異史萊姆雖然攻擊性不高，但其分泌的黏液具備輕微麻痹效果——"。不像他之前寫的某章——一個魅魔公主的出場描寫，光她走路的姿勢他就寫了八百字，編輯退回的時候批了四個字："收斂一點"。。。。——他租的這破房子電路老化，每個月至少跳閘兩次，太熟悉那種黑了。也不是閉眼的那種黑。。，沒有閃爍，沒有"啪"的一聲之后再暗。就是上一秒他還坐在那把椅子都快坐穿的人體工學(xué)椅上，下一秒——什么都不存在了。鍵盤聲消失了。屏幕光消失了。**底下那張椅子也消失了。凌晨兩點的城市白噪音——遠處高架的汽車聲、隔壁室友打呼嚕的聲音、冰箱壓縮機的嗡嗡聲——全部消失得一干二凈。
葉安想說"什么情況"，但他發(fā)不出聲音。
他甚至不確定自己是不是還在呼吸。
緊接著，一股混合著泥土和腐葉的氣息沖進鼻腔。
那是森林的氣味。不是城市公園里修剪過的草坪味，是真正的、原始的、沒有人打理過的森林——泥土深處泛著潮濕的腥味，落葉在地面上堆了好幾層，底下發(fā)酵出酸酸的氣味，混著某種不知名植物的清香。
后背傳來冰涼的觸感。濕漉漉的。像趴在剛下過雨的草地上，襯衫被滲進來的水分浸透，貼著皮膚，帶著讓人起雞皮疙瘩的涼意。
頭頂有光在晃。
透過樹冠灑下來的、金**的、暖洋洋的陽光。
葉安花了大概三秒鐘才鼓起勇氣睜開眼睛。
入目的是一片森林。
古木參天。樹干粗到他一個人根本抱不住，樹皮上爬滿了深綠色的苔蘚，藤蔓從高處的枝椏上垂下來，末端懸在半空中輕輕搖晃。樹冠茂密得把天空切割成碎片，陽光從層層疊疊的葉子縫隙里漏下來，在地面上投出斑駁的光斑，像碎了一地的金子。
空氣里有一種說不上來的甜腥味——是魔力富集區(qū)特有的氣息，他在設(shè)定集里寫過："魔力濃度較高的區(qū)域，空氣會帶有微弱的甜味，聞久了會讓人產(chǎn)生輕微的眩暈感。"
他的設(shè)定集。
葉安撐著地面爬起來。
手掌按在泥土上，是真實的觸感。不是做夢那種"知道自己在摸但感覺隔了一層"的虛幻。是指尖實實在在地**腐殖質(zhì)層，能摸到底下**的碎石和樹根，指甲縫里卡進青苔和小塊的樹皮。他甚至能感覺到一條蚯蚓在手邊的泥土里蠕動，碰到了他的小指，然后縮了回去。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不是碼農(nóng)慘白的鍵盤手——指節(jié)分明，皮膚上沾著泥，手背有幾道被草葉劃出來的紅痕，不深，但刺痛是真實的。
"不會吧……"
他深吸一口氣。
然后他感覺到了。
空氣中的魔力波動。像細小的電流在皮膚表面游走，每一次呼吸都能感受到能量粒子在鼻腔和肺泡里跳躍的觸感。這是他自己在設(shè)定集第三章寫過的描述："魔力濃度達到一定程度時，空氣會變得黏稠，深呼吸能感受到能量粒子的震顫，如同在胸腔中點燃了一簇微弱的火焰。"
他閉上了眼睛。
再睜開。
森林沒變。不是幻覺，不是夢。夢不會有這么完整的細節(jié)。
腳邊有一株他寫過的月光草——**十七頁，插圖右下角的那種，五片葉子，葉脈呈銀白色，葉尖掛著清晨的露珠。他伸手碰了一下，那株草像含羞草一樣合攏了葉子，過了好幾秒才慢慢重新張開。這也是他寫的設(shè)定——月光草對溫度變化敏感，觸碰會導(dǎo)致葉片暫時閉合。
不遠處的樹干上有一道爪痕。三深一淺。是他給疾風(fēng)狼設(shè)計的標(biāo)記方式——用來劃分領(lǐng)地邊界，爪痕越深表示該狼群的實力越強。他湊近看了一下那道最深的口子，裂縫深入木質(zhì)部，周圍還有干涸的樹脂。這種深度——至少是頭狼級別的疾風(fēng)狼留下的。
每一棵樹的位置。每一種植物的形態(tài)。空氣中魔力濃度的曲線。甚至腳下泥土的濕度和彈性——都是他親手敲進文檔里的東西。
他花了三年寫這部小說。
期間他寫過大胸的精靈女王、腿長驚人的暗夜刺客、聲音能讓人骨頭**的魅魔公主——每一個女性角色他都傾注了大量的心血進行研究型描寫。他甚至還寫過好幾章溫泉福利回，美其名曰"角色塑造需要"。
現(xiàn)在他站在這片土地上，腦海里閃過一個非常不合時宜的念頭：
那些角色，在這個世界里，都是真實存在的。
活生生的。
會呼吸的。
穿著他親自設(shè)計好的服裝——如果她們還穿著的話，畢竟在他沒寫出來的設(shè)定里，某些角色的戰(zhàn)斗服確實比較容易破損。
"我真的穿進來了。"
他說出這句話的時候，聲音在空曠的森林里回蕩了一下，然后被風(fēng)吹散了。
沒有人回答他。
他想了想，糾正了自己的措辭：
"不對——我走進了我自己的世界。"
這個問題更復(fù)雜。他寫過一個設(shè)定：這個世界有一個"造物主"的概念。那是這個世界的底層設(shè)定之一——世界有自己的意志，萬物運轉(zhuǎn)遵循某種規(guī)律，而這一切之上有一個被稱為"造物主"的存在。但這個設(shè)定只是**板，就像現(xiàn)實世界里也沒人見過上帝一樣。是他隨手寫的一個概念，用來增加世界觀的深度。
可現(xiàn)在——如果這里真的是他的世界——
那他算什么？
造物主降臨？
葉安揉了揉太陽穴。他的太陽穴在跳。三年了，他從來沒想過有一天要面對這個問題。他寫過的所有角色、所有勢力、所有偉大的英雄和邪惡的反派——全是他創(chuàng)造的。如果他們知道他是誰——
"打住。"
他對自己說。
"先搞清楚情況再想這些。"
他從口袋里掏出那本《異界設(shè)定集·完全版》——他花了三年寫的所有設(shè)定都收錄在這本書里，封面是他設(shè)計的燙金標(biāo)題，摸上去還有印痕的凹凸感。這本書什么時候出現(xiàn)在他桌上的？是他穿越前就有的，還是穿越時一起帶過來的？
不記得了。
他翻開目錄。
第一章：世界觀概述。第二章：種族與勢力。第三章：力量體系。**章：地理與資源。
第五章：魔物圖鑒。
他翻到第五章節(jié)。
魔物圖鑒的第一頁就是史萊姆。因為史萊姆是他的世界里最低級的魔物，他當(dāng)初寫設(shè)定的時候，從最簡單的開始寫起，然后再慢慢往上加更復(fù)雜的生物。
"普通史萊姆：半透明果凍狀，體表覆蓋黏液層，直徑15-25公分，無主動攻擊性，依靠吸收環(huán)境中的游離魔力生存……"
他往下看。
"變異史萊姆：顏色隨環(huán)境魔力濃度變化，體型更大（30-50公分），對魔力波動敏感，會主動聚集在魔力富集區(qū)……"
再往下。
"暗影史萊姆：通體黑色，生活在魔力富集的地下洞穴中，恐懼陽光，通常在夜間活動……"
他把整個史萊姆篇翻完了。
七種亞種。每一種都寫了詳細的形態(tài)特征、生活習(xí)性、棲息地、危險等級。連不常見的亞種和跨區(qū)域變種他都寫了——只為了讓這個世界看起來更真實。
沒有一種對得上。
他合上設(shè)定集。
不是設(shè)定集的問題——他對自己的記憶力有信心。三年的心血，每一頁都是他熬夜敲出來的。他不可能會忘記自己寫過什么。
是那只史萊姆的問題。
他腳邊的那團黑色——它在他醒來之前就已經(jīng)在那里了。
通體漆黑，不是暗影史萊姆那種深灰接近黑的"黑"，是真正的、純粹的黑色。表面沒有普通史萊姆那種黏液的**感，更像一塊打磨過的黑曜石，泛著幽幽的啞光。大小和普通史萊姆差不多，直徑大約二十公分，縮在他腳邊，像一顆被遺忘的黑色煤球。
葉安蹲下來，仔細打量它。
那團黑色動了動。
它的表面裂開一道縫——不，不是裂縫。是一條細細的光紋，金**的，像一只半睜的眼睛。光紋閃了閃，然后葉安感覺到有什么東西在看他。
不是"被觀察"的錯覺。
是真的有"視線"落在他身上。那種——被一個活物盯住了的感覺，從脊椎一路竄到后腦勺，讓人本能地想后退。
葉安往后挪了半步。
他翻遍了自己身上所有的口袋——牛仔褲口袋里只有一支黑色中性筆，就是他在電腦前碼字時握的那支筆，不知道什么時候跟過來的。沒手機。沒鑰匙。沒錢包。沒有任何像樣的東西可以用來當(dāng)工具或武器。
他想了想。
他從旁邊的樹干上摘了一顆野果。紫色的，拇指大小，是他寫過的"紫漿果"——生長在魔力富集區(qū)的常見野果，無毒，微甜，是森林里新手冒險者最基礎(chǔ)的食物來源。
他掰開一半，扔到那只黑色史萊姆面前。
野果在枯葉上彈了一下，滾了兩圈，停在它的邊緣。
史萊姆沒動。
大概過了三秒鐘，那條金色光紋又閃了一下。然后史萊姆的身體表面突然裂開一道口子——不，不是裂開，是它主動張開了一個口子，邊緣平滑，像一張嘴——把那半顆野果整個吞了進去，然后合上。
就像一個黑色果凍張嘴吃掉了一顆果子。
然后它就安靜了。
葉安盯著它看了五秒鐘。
它沒有消失。沒有變形。沒有再多做任何事情。就是安安靜靜地蹲在原地，像一個剛剛吃飽了的普通生物。
但他寫的史萊姆不吃飯。
他寫的史萊姆通過體表滲透吸收魔力固體食物。
哪怕是變異史萊姆，也只是吸收速度更快，不會改變進食方式。
但這只吃了野果。
還是他掰開的。
"你是——"
葉安又打開設(shè)定集，翻到史前生物附錄。
不對，他還沒寫到這部分。那一頁是空白的，標(biāo)題寫好了，內(nèi)容還沒來得及填充。原本按他的計劃，這篇附錄會介紹一種擁有高等智慧的史前史萊姆——考慮到他的寫作風(fēng)格，大概率會設(shè)計成能變**形態(tài)，而且"人形態(tài)"這部分他會花大量筆墨做細膩的描寫，完全是出于設(shè)定的完備性考慮。
但那是未來的計劃。
現(xiàn)在這一頁是空的。
而眼前這只——她是真實存在的。
他低頭看著腳邊那只已經(jīng)把半顆野果消化完的黑色史萊姆。
"你是誰？"
史萊姆當(dāng)然沒回答。
但它動了一下。
它從地面彈了起來。大概彈起了兩三公分，然后落地的位置比剛才靠近了他一寸。現(xiàn)在是貼著他的靴子尖了，像一塊黏人的黑色橡皮泥，帶著一種讓人說不清道不明的親近感。
葉安沉默了兩秒。
他伸出手，用指尖輕輕碰了一下它的表面。
觸感不像果凍。更像——橡膠。微涼，光滑，但有一定彈性。他戳下去的時候，它的表面微微凹陷，然后回彈，像皮膚一樣有彈性。觸感不像他寫過的任何一種史萊姆。
就在他指尖離開的瞬間——
一道聲音在他腦子里炸開。
沒有經(jīng)過耳朵，直接出現(xiàn)在意識深處。脆生生的，像剛學(xué)會說話的小孩，咬字不太清楚，帶著一種奇怪的、非人類的質(zhì)感，像是某種意識直接摩擦他的腦神經(jīng)產(chǎn)生的共鳴：
**"餓。"**
葉安的手僵在半空中。
"……你說什么？"
沒有回應(yīng)。
他低頭看那只史萊姆。它安安靜靜地貼著他的靴子，那條金色光紋不知道什么時候閉上了，看起來就是一顆平平無奇的黑色果凍。如果不是剛才那個聲音還在他腦子里回蕩，他差點以為是自己幻聽了。
他又戳了一下。
比剛才稍微用力一點。
**"餓。"**
這次更清楚了。
不是"餓"這個字本身。更準確地說，是一種"饑餓"的感覺直接出現(xiàn)在他的意識里——空腹的灼燒感、對某種東西的渴望——然后被自動翻譯成了他能理解的語言。而且，這個聲音的語氣聽起來有點委屈，像在說"你懂的但你不給我"。
葉安低頭看了看自己寫過的設(shè)定集。
七種史萊姆。加上沒寫完的附錄——空白頁。沒有一種會說話。沒有一種能和人類進行精神交流。沒有一種會吃了東西之后還覺得餓。
他又看著那只史萊姆。
它已經(jīng)把第二顆野果吃完了。嚴格來說，是他剛摘的第二顆紫漿果，還沒掰開就整顆被它吞了?，F(xiàn)在它正安靜地蜷在他的靴子旁邊，黑色的身體微微起伏著——像在呼吸。
不，不對。
它不是蜷著。
它在變大。
非常緩慢，但確實在變大。剛才直徑大約二十公分，現(xiàn)在可能已經(jīng)二十二、二十三公分了。如果不仔細看根本不會注意到。
吃了野果之后，它在長大。
"你到底是什么東西……"
他翻開設(shè)定集，翻到最后一頁。
空白的。
標(biāo)題寫著："附錄：史前生物考據(jù)（未完成）"
下面是空白。
他不確定那句話是對它說的，還是對自己說的。
那只史萊姆沒有回答。但它往他的方向又挪了一點，貼住了他的整只靴面，像一個黏人的、不愿意松手的小動物。
葉安看著它。
它從他一醒就在旁邊。他摘野果的時候它在等。他掰開果子扔給它的時候它吃了。他戳它的時候它回應(yīng)了。它沒有攻擊他，沒有警惕他，沒有因為他是陌生人就逃跑或做出防御姿態(tài)。
它就只是——跟著他，貼著他，等他想辦法。
"你到底是從哪里冒出來的……"
風(fēng)穿過樹冠，樹葉沙沙作響。
遠方的森林深處傳來一聲低沉的吼叫——是他寫過的某種魔獸的叫聲，聽起來距離至少有幾公里遠，暫時不會構(gòu)成威脅。
葉安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泥土。
他低頭看著那只已經(jīng)攥住了他靴子不放的黑色史萊姆。
不是他寫的。
不屬于這個世界原先的設(shè)定。
那她是從哪里來的？
他腳邊那只史萊姆的金色光紋又亮了一下——這一次，他隱約覺得那條光紋的形狀像一只正在注視著他的眼睛。
而她貼著他的腳踝，像在說：
你走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