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的涼------------------------------------------，溫阮阮已經(jīng)習(xí)慣了每天六點被走廊里的哨子聲吵醒。她甚至能在蘇筱冉從上鋪跳下來之前，先一步把防曬霜遞過去——這個動作已經(jīng)變成了她們之間不用開口的默契。蘇筱冉接過去往臉上抹了兩把，嘴里**發(fā)圈含糊不清地催她趕緊系腰帶。。溫阮阮站在方陣里的時候，注意到自己右邊的位置空了一小塊——建筑系方陣的排頭換人了。平時陸知珩站的地方，現(xiàn)在站著一個比她高不了多少的男生，**壓得很低，帽檐下面露出半張緊張的臉。她的視線越過那個男生往后掃了一排，沒找到他。第二排也沒有。第三排——他在第三排靠右的位置，正低頭調(diào)整自己腰間的皮帶扣。原來他也會調(diào)整皮帶扣，她以為他穿什么都一步到位。。今天上午的訓(xùn)練科目是正步走——中文系和建筑系被并到同一條跑道上，按排面一列一列地踢正步。趙教官和建筑系的教官商量了大半天列隊編排，最后敲定：兩個系方陣并排踢，中文系在左，建筑系在右，中間隔一條跑道。陸知珩站在建筑系方陣第三排靠左的位置，和她之間只隔了一條不足兩米寬的跑道?！罢健?！”哨聲一響，兩列隊伍同時起步。溫阮阮的手臂擺到胸前的高度，左腳踢出去的時候繃直了腳背。她努力保持身體不要晃，但踢到第十步的時候，她發(fā)現(xiàn)自己和陸知珩的步幅幾乎完全一樣——抬腿的高度、落地的節(jié)奏、手臂擺動的頻率，每一步都踩在同一個點上。不是她在配合他，也不是他在配合她，就是剛好一樣。好像他們的步幅天生就是配套的。，蘇筱冉去拿水，回來時擰開瓶蓋喝了一口才問：“你發(fā)現(xiàn)沒，你倆正步踢得跟排練過的似的?！睖厝钊罱舆^她遞來的水，喝了一口，沒說話。但她確實發(fā)現(xiàn)了。，教官宣布接下來的科目是正步分解動作——每一步都要定在半空中，從抬腿到落地分成三個節(jié)拍，教官喊“一”集體抬腿，喊“二”定住，喊“三”落地。這個科目最考驗平衡感，一條腿站久了，大腿根酸得像灌了鉛。溫阮阮在定腿的時候晃了一下，很快穩(wěn)住，但余光里她看見陸知珩往左邊微微側(cè)了側(cè)頭。不是轉(zhuǎn)頭，只是側(cè)了一下。幅度很小，但方向是往她這邊的。她沒敢側(cè)回去，只是把大腿又抬高了一點?！辉偈顷犃?，是體能訓(xùn)練。趙教官讓全體新生繞著操場跑八百米，女生跑兩圈，男生跑三圈。跑之前天色就已經(jīng)有些陰沉，跑到第二圈的時候風(fēng)忽然大了起來，梧桐樹被刮得嘩嘩響，操場上的沙粒卷起來打在臉上生疼。，正抬頭看天，雨就先是一滴、兩滴，然后毫無預(yù)兆地傾盆而下。九月的暴雨來得又猛又急，豆大的雨點劈頭蓋臉地砸下來，整個操場瞬間炸開了鍋——有人尖叫，有人往看臺下沖，有人在跑道上滑了一跤又被同伴拽起來。溫阮阮離看臺最遠，跑到一半的時候身上的迷彩服已經(jīng)被澆透了，頭發(fā)貼在臉上，雨水順著脖子往下淌，鞋里灌了水，每踩一步都發(fā)出咕嘰咕嘰的響聲。，一個人影從跑道另一邊逆著人流跑過來。深灰色的沖鋒衣兜帽扣在頭上，雨水從他肩頭滑落。他跑到她面前，扯下自己的兜帽，沖鋒衣的口袋里鼓鼓囊囊。他伸手從里面掏出一個東西遞給她——一把折疊傘。不是新的，是用了很久的那種，傘柄上的漆已經(jīng)磨花了，但折得很整齊?！敖又??！薄惚线€殘留著他手指的溫度——不是暖的，是涼的。但他從沖鋒衣里掏出傘這個動作，讓她想起軍訓(xùn)第二天他從褲子口袋里摸出那顆葡萄糖硬糖。那時候她眼前發(fā)黑，他托住她的手肘，手指也是涼的。和現(xiàn)在一樣?！澳阍趺粗老掠辍戳颂鞖忸A(yù)報?！保得币矝]重新戴上，雨水順著他的短發(fā)往下淌，淌過耳后那一小截被太陽曬紅的皮膚。她把傘撐開——傘面很大，足夠兩個人用。但他已經(jīng)跑遠了，步子還是那樣，不快不慢，踩在積水里濺起一片水花?！澳鞘顷懼?？”蘇筱冉不知道什么時候從看臺那邊蹭到了她旁邊，整個人縮在一件不知道從誰那借來的外套下面，頭發(fā)還滴著水，眼睛卻亮得嚇人，“他專門跑過來給你送傘？他自己不撐？”
“他說看了天氣預(yù)報?！?br>“天氣預(yù)報說今天要下雨，所以他多帶了一把傘。那把傘是給你帶的，不是給他自己帶的?！碧K筱冉一字一頓，“他寧可自己淋雨也要把傘留給你。阮阮，這已經(jīng)不是順路了，這是專門跑過來的。逆著人流跑過來的?！?br>溫阮阮沒有回答。她撐著那把傘走回宿舍，把傘面的雨水在走廊里甩干凈，靠在門后晾著。蘇筱冉去洗澡了，水流聲嘩嘩地響。她蹲下來看那把傘，傘柄上有一道很細的刻痕，不是劃痕，是用刀片之類的東西刻上去的。她不認識，但想起他沖鋒衣領(lǐng)口內(nèi)側(cè)那個用馬克筆寫的“珩”字——和這個刻痕一樣，都是他所有物的標(biāo)記。
這把傘，他用了很久。今天他把它塞到了她手里。
晚上的雨還在下，沒有要停的意思。溫阮阮窩在床上翻手機，點開和陸知珩的聊天框。上次的消息還停留在“下次記得吃早飯”。她打了一行字，刪掉。又打了一行，又刪掉。最后發(fā)出去的是一句：“傘怎么還你。”對面秒回了兩個字：“明天?！?br>她又打，又刪，反復(fù)好幾次。最后發(fā)出去的是：“你淋了雨，記得喝熱水?！睂γ嬲谳斎氲奶崾鹃W了好幾下，最后只回了一個字：“嗯。”她正準備放下手機，又彈出一條消息：“你也喝?！彼趿艘煌砩夏侵灰呀?jīng)涼透的舊保溫杯，打了一行字想說自己喝完了他軍訓(xùn)備的紅糖水，猶豫了一下，還是**。對面又閃了閃，又一條：“紅糖水在宿舍?！?br>她盯著這句話看了好一會兒。他是怎么知道她想問有沒有多余的，又是怎么預(yù)判她自己宿舍的紅糖水已經(jīng)喝完了？蘇筱冉擦著頭發(fā)從洗手間出來，看見她捧著手機發(fā)愣，湊過來看了一眼屏幕：“你們倆的聊天記錄，加起來不到二十個字，但你臉紅了?！?br>溫阮阮把手機屏幕按滅了。窗外雨聲還在淅淅瀝瀝，走廊里那把傘靠在門后的角落，傘面上的水珠反射著窗外路燈微弱的光。她忽然想起他今天在雨里把傘遞給她時說的話——“接著。”不是“給你”，不是“拿去吧”。是“接著”。就像他們之間那些沒說出口的話，他遞過來，她就接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