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迷霧，暗夜追蹤------------------------------------------。。雨勢漸收，轉(zhuǎn)為綿綿細(xì)雨，將碼頭的青石板路洗得發(fā)亮，倒映著兩岸漸次亮起的燈火。江州富庶，碼頭上燈火通明，貨船鱗次櫛比，扛貨的腳夫、接人的車馬、吆喝的小販，混著水汽與魚腥的氣息，織成一張喧囂而鮮活的網(wǎng)。，隨著人流走下跳板。細(xì)雨打濕了她的發(fā)梢，在肩頭洇開深色的水漬。她站在碼頭的石階上，回頭望去——客船在暮色中只剩一個模糊的輪廓，船頭的燈籠在細(xì)雨中暈開昏黃的光，像一只疲倦的眼，正緩緩合上。。，在江州上游一個無名渡口下了船。那時雨正大，他戴上兜帽，轉(zhuǎn)身走入雨幕，沒有告別，沒有回頭。玄色的身影很快被雨簾吞沒，像一滴墨落入江河，再無蹤跡。，指尖觸到里面那枚冰涼的令牌。她深吸一口氣，轉(zhuǎn)身，擠入熙攘的人流。，她在碼頭尋了個面相忠厚的老車夫，報出一個地址：“大叔，勞煩去繡春巷，蘇氏繡坊?！?，滿臉風(fēng)霜，卻有一雙清亮的眼。他打量了她一眼，見她孤身一人，衣裳樸素，臉色蒼白，便放柔了聲音：“姑娘是來投親的？蘇娘子可是咱們江州有名的繡娘，繡坊里收了不少姑娘，個個手藝都好。上車吧，雨雖小了，可別著了涼。”，車內(nèi)干凈，鋪著竹席，有淡淡的皂角香。煜瑤縮在車廂一角，掀開側(cè)簾，望著窗外飛速后退的街景。江州果然富庶，街道寬闊，商鋪林立，雖是雨天，行人依舊不少。綢緞莊、銀樓、茶肆、酒樓，檐下的燈籠在細(xì)雨中暈開暖黃的光，將濕漉漉的青石板路映得一片朦朧。，那些熱鬧，都隔著一層透明的屏障。她只覺得冷，從骨子里透出的冷。掌心那枚令牌硌得生疼，她卻不敢松手，仿佛一松手，與那人之間最后一點聯(lián)系，也就斷了。，馬車在一處巷口停下?！肮媚铮搅??！崩宪嚪蛳崎_車簾，“繡春巷窄，車進(jìn)不去，您往前走十來步，門口掛著兩盞紅燈籠的，就是蘇氏繡坊?！?，付了車資——是瑾瑜留給她的散碎銀兩。她抱著包袱，踩過濕滑的青石板，朝巷子深處走去。巷子確實窄，只容兩人并肩，兩側(cè)是高高的白墻，墻頭探出幾枝濕漉漉的芭蕉葉，在晚風(fēng)中簌簌作響。細(xì)雨如絲，飄在臉上，涼絲絲的。，果然見一處門樓，朱漆斑駁，門楣上懸著一塊木匾，上書“蘇氏繡坊”四個清秀的小楷。檐下掛著兩盞紅紗燈籠，在細(xì)雨中輕輕搖晃，將門前的石階映得一片暖紅。，深吸一口氣，抬手叩響了門環(huán)。
“吱呀——”
門開了一條縫，露出一張圓臉，是個梳著雙丫髻的小丫頭，約莫十二三歲，眼睛圓圓，好奇地打量她：“你找誰？”
“勞煩通傳，我尋蘇娘子?！膘犀幍穆曇粲行﹩。笆恰且晃还幼屛襾淼?。”
小丫頭眨了眨眼：“公子？什么公子？”
“他姓……”煜瑤頓住。她竟不知道他的名字。相識兩日，她喚他“公子”，他喚她“煜瑤”，卻從未交換過名姓。她張了張嘴，最終從懷中掏出那枚令牌，遞過去，“你把這個交給蘇娘子，她自會明白?！?br>小丫頭接過令牌，入手沉甸甸的，她“咦”了一聲，又看了煜瑤一眼：“你等等?！闭f完合上門，腳步聲匆匆遠(yuǎn)去。
煜瑤站在檐下，聽著門內(nèi)隱約的說話聲、腳步聲，還有絲竹之聲——那是繡娘們晚間歇息時的消遣。她抱緊包袱，覺得時間格外漫長。細(xì)雨飄在肩頭，寒意一點點滲進(jìn)骨縫。
不知過了多久，門又開了。
這次是個三十來歲的婦人，穿著靛青色的交領(lǐng)襦裙，外罩一件藕荷色比甲，頭發(fā)用一根白玉簪松松綰起，眉眼溫婉，卻自有一股干練之氣。她手中捏著那枚令牌，目光落在煜瑤臉上，細(xì)細(xì)打量。
“姑娘怎么稱呼？”婦人開口，聲音柔和，卻帶著不易察覺的審慎。
“民女姓葉，名煜瑤?！膘犀幐Ａ烁Ｉ怼?br>“葉姑娘?！碧K娘子微微頷首，側(cè)身讓開，“進(jìn)來說話?！?br>繡坊內(nèi)別有洞天。進(jìn)門是個小小的天井，青石板鋪地，墻角一叢細(xì)竹，被雨水洗得青翠欲滴。正堂燈火通明，擺著幾張繡架，架上繃著未完成的繡品，有花鳥，有山水，針腳細(xì)密，栩栩如生。七八個年輕繡娘圍坐在一旁，或低頭穿針，或小聲說笑，見蘇娘子帶人進(jìn)來，紛紛抬頭，好奇地看過來。
“都去忙吧?！碧K娘子淡淡道。繡娘們便又低下頭，各自做活，只是眼角余光還時不時瞟向煜瑤。
蘇娘子引著煜瑤穿過正堂，走進(jìn)后院一間廂房。房間不大，陳設(shè)簡單，一床一桌一柜，窗下擺著張繡架，架上繃著半幅《春江花月夜》，月色朦朧，江波粼粼，已繡了大半，精致非常。
“坐?！碧K娘子指了指桌旁的繡墩，自己也在對面坐下。她將令牌放在桌上，推過去，“這令牌，是誰給你的？”
煜瑤看著令牌上那個冰冷的“林”字，抿了抿唇：“是一位公子。他救了我，讓我來江州尋蘇娘子，說……說您欠他一個人情。”
蘇娘子沉默片刻，指尖輕輕摩挲著令牌邊緣，眼中閃過復(fù)雜的情緒。良久，她才開口，聲音很輕：“他還好嗎？”
這個問題問得突兀，卻又在情理之中。煜瑤心頭一顫，垂下眼：“民女不知。公子將民女送到江州，便離開了。他說……有舊事要了結(jié)?！?br>“舊事……”蘇娘子低低重復(fù)，眼中掠過一抹痛色。她抬起頭，重新打量煜瑤，目光落在她蒼白瘦削的臉上，落在她簡陋的衣裙上，落在她緊攥著包袱、指節(jié)泛白的手上，“你叫什么名字？從哪兒來？與他是如何相識的？”
煜瑤便簡略說了。從家鄉(xiāng)的債務(wù)，到逃亡途中染了風(fēng)寒，在永寧闕得瑾瑜相救，又被他從張奎手中救下，一路送到江州。她沒有提那八十兩銀子，沒有提瑾瑜**的事，只說他武藝高強，打退了追債的惡奴。
蘇娘子靜靜聽著，臉上沒什么表情，只有指尖無意識地絞著帕子，將那塊素絹絞出一道道細(xì)褶。等煜瑤說完，她才輕輕吐出一口氣，低聲道：“他還是老樣子……看著冷，心卻比誰都軟?！?br>這話里的熟稔，讓煜瑤心頭泛起細(xì)密的疼。她抬起頭，看著蘇娘子溫婉的側(cè)臉，忍不住問：“蘇娘子與公子……是舊識？”
蘇娘子沒有立刻回答。她起身，走到窗邊，望著窗外綿綿的雨絲，背影在燈光下顯得有些單薄。良久，她才開口，聲音飄忽得像夢囈：“很多年前，我欠他一條命。若不是他，我早已死在亂軍之中，尸骨無存?！?br>亂軍？
煜瑤心頭一跳。她想起瑾瑜周身那股凜冽的殺氣，想起他握劍時手背上凸起的青筋，想起他提起“仇家”二字時，眼中深不見底的寒意。那些都是她不敢觸碰的過往，是他生命里沉重的、黑暗的部分。
“他既將你托付給我，你便安心住下?！碧K娘子轉(zhuǎn)身，臉上已恢復(fù)了平靜溫婉的神情，“繡坊后頭有空房，你先住著。養(yǎng)好身子，若愿意，可跟著繡娘們學(xué)些手藝。不愿意也無妨，只管住著，繡坊雖不富裕，多你一口飯吃，還供得起。”
“民女愿意學(xué)！”煜瑤連忙起身，深深一福，“多謝蘇娘子收留。民女一定好好學(xué)，絕不辜負(fù)公子與娘子的恩情?！?br>蘇娘子扶起她，輕輕拍了拍她的手：“不必多禮。你既是他送來的人，便與我自家妹妹無異。只是……”她頓了頓，目光落在煜瑤臉上，帶著幾分憐惜，幾分鄭重，“有句話，我得說在前頭。從今往后，你只是葉煜瑤，江州繡坊的一個繡娘。與你過去有關(guān)的一切，與你無關(guān)的一切，都不要再提，也不要再問。尤其……是關(guān)于他的事?！?br>最后幾個字，她說得很慢，很重。
煜瑤怔怔地看著她，看見她眼中深藏的痛楚與無奈，還有一絲幾乎難以察覺的恐懼。她忽然明白了什么——蘇娘子知道的，遠(yuǎn)比自己多得多。她知道瑾瑜是誰，知道他的過往，知道他的危險，所以才這樣鄭重地告誡。
“民女……明白?！彼犚娮约赫f，聲音很輕，卻異常堅定。
蘇娘子點點頭，喚來先前那個圓臉小丫頭：“春杏，帶葉姑娘去西廂房，把被褥鋪上，再讓廚房送碗姜湯來。葉姑娘染了風(fēng)寒，需好生將養(yǎng)?！?br>春杏脆生生應(yīng)了，好奇地看了煜瑤一眼，笑嘻嘻道：“姑娘跟我來。”
西廂房在繡坊后院最西頭，小小一間，陳設(shè)簡單，卻干凈整潔。一床一桌一柜，窗下擺著個臉盆架，架上搭著干凈的布巾。床上鋪著素色的被褥，雖是粗布，卻漿洗得清爽，帶著陽光曬過的暖香。
春杏手腳麻利地鋪好床，又端來一碗熱騰騰的姜湯：“姑娘快喝了驅(qū)驅(qū)寒。我們娘子心善，繡坊里的姐姐們都好相處，姑娘安心住下便是?！?br>姜湯辛辣，滾燙地滑過喉嚨，暖意從胃里蔓延開來，驅(qū)散了骨子里的寒意。煜瑤捧著碗，小口小口喝著，眼淚毫無征兆地落下來，一顆一顆砸進(jìn)湯里。
春杏嚇了一跳：“姑娘你怎么哭了？可是姜湯太辣？我、我去給你拿點飴糖……”
“不用?！膘犀庍B忙擦淚，勉強笑了笑，“是太好喝了。謝謝你，春杏?！?br>春杏松了口氣，圓圓的眼睛彎成月牙：“姑娘喜歡就好。那你先歇著，我去廚房看看晚飯好了沒。對了，姑娘怎么稱呼？”
“我叫煜瑤?！?br>“煜瑤姐姐?！贝盒訌纳迫缌?，笑嘻嘻地退了出去，輕輕帶上門。
房間里安靜下來。窗外細(xì)雨淅瀝，打在院中的芭蕉葉上，發(fā)出沙沙的輕響。遠(yuǎn)處隱約傳來繡娘們的說笑聲，絲竹聲，還有廚房鍋碗碰撞的叮當(dāng)聲。那些聲音鮮活而溫暖，像一層柔軟的繭，將她輕輕包裹。
可她卻覺得，自己與這一切隔著一層透明的屏障。
她放下空碗，從懷中掏出那枚令牌，緊緊攥在掌心。玄鐵的冰涼硌著皮肉，帶來清晰的疼。她又掏出那方月白色的帕子——瑾瑜母親的帕子，上頭銀線繡的竹葉，在燈下泛著柔和的光澤。
她將帕子小心地疊好，與令牌一起，貼身藏在懷里。布料柔軟的觸感，金屬冰涼的質(zhì)感，緊貼著心口，像某種無聲的陪伴。
窗外，夜色漸深。雨還在下，綿綿的，像誰的眼淚，流不盡。
與此同時，三百里外，北上的官道。
雨已停，夜空如洗，露出疏朗的星子。官道旁的野地里，燃著一堆篝火。枯枝在火中噼啪作響，騰起細(xì)碎的火星，很快又熄滅在夜風(fēng)里。
瑾瑜坐在火堆旁，手中拿著一根樹枝，無意識地?fù)芘鸲?。火光將他的?cè)臉映得明暗不定，高挺的鼻梁投下深刻的陰影，薄唇抿成一條直線，眼中映著跳動的火焰，卻暖不進(jìn)眼底。
他換了衣裳，依舊是玄色勁裝，外罩深青色斗篷，可衣擺處已洗凈了血漬，只余下淡淡的、洗不去的痕跡。長劍橫在膝上，烏木劍鞘在火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劍柄處的紋路，已被他摩挲得異常光滑。
白日里在淺灘與張奎一戰(zhàn)，雖速戰(zhàn)速決，可到底暴露了行蹤。張奎那種人，吃了這樣大的虧，絕不會善罷甘休。而他使出的劍法，若被有心人看去，傳到京城……
瑾瑜閉了閉眼，壓下心頭翻涌的煩躁。
他不該心軟的。
不該折返回船上，不該替她還債，不該將那枚令牌給她，更不該……將母親的帕子給她。
每多一分牽掛，便多一分軟肋。這道理，他比誰都懂?？僧?dāng)看見她蜷在客棧角落，眼中盛滿恐懼與無助時；當(dāng)看見她赤腳站在月光下，無聲流淚時；當(dāng)看見她在船上，攥著饅頭小心翼翼遞過來時——那些理智的告誡，那些血色的教訓(xùn)，都變得蒼白無力。
“瑜兒，你要記住，手中的劍，可為殺敵，可為護(hù)民，卻絕不能為私欲、為仇恨所驅(qū)使。”
父親的話，又在耳邊響起。
他睜開眼，望著跳躍的火焰，唇角勾起一抹苦澀的弧度。護(hù)民？他護(hù)了煜瑤，一個萍水相逢的女子，卻可能因此暴露身份，讓多年的隱忍與謀劃付諸東流。這究竟是對，還是錯？
夜風(fēng)驟起，卷著野地里的枯草，打著旋兒撲向火堆?；鹧婷偷匾桓Z，又緩緩矮下去。幾片未燃盡的灰燼被風(fēng)卷起，飄向黑暗的夜空，像無數(shù)細(xì)小的、黑色的蝶。
瑾瑜抬手，接住一片灰燼。余溫燙著掌心，很快又涼下去，化作一撮細(xì)膩的灰，風(fēng)一吹，便散了。
就像那些短暫的、溫存的瞬間，抓不住，留不下。
他將灰燼撒入火中，從懷中掏出一張羊皮地圖，在火光下展開。地圖已經(jīng)很舊了，邊角磨損，上頭用朱筆圈出幾個地點——永寧闕，江州，還有……京城。
他的指尖落在“京城”二字上，緩緩摩挲。羊皮的紋理粗糙，朱砂的痕跡已有些暈開，可那兩個字的重量，卻沉甸甸地壓在心頭。
京城，天子腳下，繁華之地，也是龍?zhí)痘⒀?，是他仇家的地盤。林嵩，兵部尚書，當(dāng)年鎮(zhèn)國公府抄家的主持者，這些年追殺他的幕后推手，就住在那里，住在高墻深院之中，享著榮華富貴，手上卻沾滿他至親的鮮血。
而真正的幕后黑手，依舊隱藏在暗處，像一條毒蛇，盤踞在權(quán)力的陰影里，吐著信子，等待著給予他致命一擊。
這半年在永寧闕，他翻遍了闕內(nèi)的每一個角落，只找到兩處線索：一是闕門上模糊的“永寧”二字，二是偏殿墻角那處模糊的刻痕——那是個他從沒見過的家族徽記，像鷹，又像獸，線條粗獷，透著股蠻荒的氣息。
他曾暗中查訪，卻一無所獲。那徽記仿佛從未在這世間存在過，沒有典籍記載，沒有老人認(rèn)得，像是被人從歷史中徹底抹去了痕跡。
可越是干凈，就越可疑。
瑾瑜收起地圖，仰頭望向夜空。星河迢迢，北斗如勺，正指向北方。父親曾教他觀星辨位，說北斗七星，天樞為始，搖光為終，循著它的指引，便不會迷失方向。
可人生的路，又該循著什么指引？
“沙沙……”
極細(xì)微的聲響，從遠(yuǎn)處的草叢傳來。
瑾瑜眼神一凜，握劍的手驟然收緊。他沒有動，依舊保持著仰頭觀星的姿勢，可周身的氣息已悄然變化，像一張緩緩拉滿的弓，蓄勢待發(fā)。
“沙沙……沙沙……”
聲響近了，不止一處。左側(cè)，右側(cè)，后方，都有。腳步很輕，落地?zé)o聲，顯然是訓(xùn)練有素的好手，正在悄然合圍。
至少六人。
瑾瑜緩緩垂下頭，目光落在跳躍的火焰上，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來得真快。張奎的人？還是……林嵩的殺手？
他不動聲色地?fù)芰藫芑鸲眩尰鹧鏌酶??；鸸鈱⑺挠白油对诘厣?，拉得很長，微微晃動。然后，他忽然開口，聲音平靜，在寂靜的夜里格外清晰：
“既然來了，何必藏頭露尾?！?br>話音未落，六道黑影從三個方向暴起！
沒有呼喊，沒有警告，只有凜冽的刀光，在夜色中劃出冰冷的弧線，直取他要害！招式狠辣，配合默契，封死了他所有退路，顯然是要一擊**！
瑾瑜動了。
他沒有起身，只是坐在原地，手腕一翻，長劍出鞘！
“鏘——！”
劍吟清越，如龍吟九霄。一道雪亮的劍光閃過，快得肉眼難辨，在夜色中劃出一道完美的圓。金鐵交鳴之聲爆響，六柄長刀被齊齊震開，持刀的六人只覺虎口劇痛，氣血翻涌，齊齊后退三步，眼中露出驚駭之色。
而瑾瑜已緩緩站起。
他左手負(fù)在身后，右手持劍，劍尖斜指地面，玄色衣袍在夜風(fēng)中微微拂動，火光將他的身影投在地上，挺拔如松，孤絕如崖。
“林嵩派你們來的？”他開口，聲音很冷，沒有一絲溫度。
六人對視一眼，為首的是個精瘦漢子，臉上蒙著黑布，只露出一雙鷹隼般的眼。他死死盯著瑾瑜，啞聲道：“閣下好身手?？上В袢兆⒍ㄒ粼谶@里。”
“就憑你們？”瑾瑜唇角勾起一抹譏誚的弧度。
精瘦漢子不再廢話，低喝一聲：“殺！”
六人再次撲上！這一次，他們改變了策略，三人正面強攻，兩人側(cè)面迂回，還有一人隱在暗處，手中扣著暗器，伺機(jī)而動。
刀光如網(wǎng)，鋪天蓋地罩下。每一刀都帶著凌厲的勁風(fēng)，割裂空氣，發(fā)出尖銳的呼嘯。這些人，比張奎手下那些烏合之眾強了不止一籌，顯然是真正的殺手，手上不知沾了多少鮮血。
瑾瑜神色不變，身形在刀光中穿梭，如鬼如魅。他的劍法并不華麗，甚至有些古樸，每一招每一式都簡潔到極致，卻精準(zhǔn)地?fù)粼趯κ肿畋∪跆帯膺^處，必有一人悶哼后退，或腕中劍，或肋下傷，雖不致命，卻已失了戰(zhàn)力。
不過十余招，正面強攻的三人已全部掛彩，踉蹌后退。側(cè)面迂回的兩人見狀，攻勢更急，刀法詭*，專攻下盤。而隱在暗處的那人，終于找到機(jī)會，手腕一抖，三枚烏黑的透骨釘破空而來，直射瑾瑜后心！
透骨釘細(xì)如牛毛，喂了劇毒，在夜色中幾乎看不見軌跡，只帶起細(xì)微的破空聲。
瑾瑜仿佛背后長了眼睛，在透骨釘及體的瞬間，身形如柳絮般輕輕一旋，玄色斗篷揚起，如一片巨大的黑翼，將三枚透骨釘盡數(shù)卷入其中。同時，他左手屈指一彈，一道無形勁氣射出，正中那發(fā)射暗器之人的手腕！
“啊！”一聲慘叫，那人手腕被洞穿，暗器囊脫手飛出。而瑾瑜的劍，已如毒蛇吐信，刺穿了側(cè)面一人的肩膀。
血花迸濺。
剩下五人眼中終于露出恐懼。他們接了這趟差事，只知道目標(biāo)是個逃亡的世家子，武功不弱，卻沒想到強到這種地步——這根本不是圍殺，這是單方面的碾壓。
“撤！”精瘦漢子當(dāng)機(jī)立斷，低吼一聲，轉(zhuǎn)身就逃。
“想走？”瑾瑜眼神一冷，身形如電，瞬間追上，劍光一閃，已架在精瘦漢子頸側(cè)。冰涼的劍刃貼著皮膚，激起一層雞皮疙瘩。
精瘦漢子僵在原地，不敢再動。其余四人見狀，也停下腳步，握刀的手微微發(fā)抖。
“誰派你們來的？”瑾瑜的聲音貼著耳畔響起，冰冷如刀，“說?！?br>精瘦漢子喉結(jié)滾動，冷汗涔涔而下。他咬了咬牙，從牙縫里擠出一句話：“拿人錢財，替人消災(zāi)。江湖規(guī)矩，不能透露雇主……”
話音未落，劍刃往前遞了半分。皮膚割破，血珠沁出，順著脖頸滑下。
“我說！我說！”精瘦漢子終于崩潰，“是、是京城的貴人！姓林！他讓我們來取你性命，說……說你身上有他要的東西！”
“什么東西？”
“不、不知道……他只說，你從永寧闕帶走了什么東西，讓我們務(wù)必取回……”
永寧闕？
瑾瑜眼神一凝。他在永寧闕住了半年，除了那兩處模糊的線索，什么也沒找到。林嵩以為他帶走了什么？還是說……永寧闕里，真有他未曾發(fā)現(xiàn)的秘密？
“他還說了什么？”
“沒、沒了……就這些……”精瘦漢子聲音發(fā)顫，“大俠，饒命！我們也是奉命行事，混口飯吃……”
瑾瑜沉默片刻，忽然收劍。
精瘦漢子一愣，還沒反應(yīng)過來，便覺胸口一痛，已被瑾瑜一指封了穴道，軟軟倒地。其余四人見狀，轉(zhuǎn)身想逃，可瑾瑜身形如鬼魅，幾個起落，已將他們?nèi)奎c倒。
六人橫七豎八倒在地上，穴道被制，動彈不得，眼中滿是驚恐。
瑾瑜蹲下身，在精瘦漢子身上搜了搜。搜出一塊腰牌，是黑色的木牌，上頭刻著一只展翅的鷹，鷹眼處鑲著一點紅寶石，在火光下泛著妖異的光。除此之外，還有幾張銀票，一些碎銀，一包毒藥，幾枚暗器。
他將腰牌收起，又搜了其余五人，找到同樣的腰牌，還有一封密信。信是寫給“鷹眼”的，落款只有一個“林”字，內(nèi)容很簡單：目標(biāo)在永寧闕，取其性命，奪回之物。
奪回之物？
瑾瑜盯著那四個字，眉頭緊蹙。他在永寧闕到底帶走了什么，讓林嵩如此緊張，不惜派殺手千里追殺？
忽然，他想起一件事。
離開永寧闕前，他曾去偏殿最后檢查一次。在墻角那處模糊的刻痕旁，他發(fā)現(xiàn)地磚有一塊松動了。他撬開地磚，下面是個小小的暗格，暗格里空空如也，只有一層積灰。他當(dāng)時以為，里面的東西早已被人取走，便沒有在意。
可現(xiàn)在想來……那暗格的大小，似乎剛好能放下一本書，或是一卷畫。
難道那里原本藏著什么東西，被人捷足先登了？而林嵩以為，是他拿走了？
瑾瑜緩緩站起身，望向京城方向，眼中寒光閃爍?？磥?，這趟京城之行，比他預(yù)想的，還要復(fù)雜。
夜風(fēng)吹過，篝火搖曳。他抬手，將密信湊到火邊?；鹧嫣蛏霞埥牵杆俾?，將那些墨字吞沒，化作灰燼，隨風(fēng)散去。
然后，他走到那六人面前，蹲下身，解了他們的穴道。
六人愣住，不敢置信地看著他。
“回去告訴林嵩?！辫さ穆曇艉芾?，一字一句，清晰無比，“他想要的東西，不在我這兒。但有些東西，我遲早會去取——比如，他的命。”
說完，他不再看他們，轉(zhuǎn)身，牽過拴在樹下的馬，翻身上馬，一夾馬腹。駿馬長嘶，撒開四蹄，沖入茫茫夜色。
六人癱在地上，望著他消失的方向，良久，才有人顫聲問：“老大，現(xiàn)在……怎么辦？”
精瘦漢子捂著流血的脖子，眼中閃過怨毒，又很快被恐懼取代。他咬著牙，從地上爬起：“回去，如實稟報。這人……我們?nèi)遣黄稹！?br>三日后的黃昏，京城。
夕陽的余暉將巍峨的城墻鍍上一層金紅，城門洞開，進(jìn)出的人流如織。挑擔(dān)的貨郎，騎**商旅，坐轎的官員，步行的百姓，混著塵土與汗水的氣息，撲面而來是帝都特有的、喧囂而壓抑的繁華。
瑾瑜牽著馬，隨著人流緩緩入城。他換了裝束，一身靛藍(lán)色的棉布長衫，外罩半舊不新的鴉青色比甲，頭上戴著頂遮陽的斗笠，壓低帽檐，遮去大半張臉。馬是普通的黃驃馬，鞍*陳舊，看起來像個尋常的游學(xué)士子，或是家境尚可的行商。
可若細(xì)看，便能看出不同——他牽**姿勢，行走的步態(tài)，還有斗笠陰影下偶爾閃過的、銳利如鷹的眼神，都透著股與這身裝扮格格不入的氣質(zhì)。
但他隱藏得很好。三年的逃亡，一年的隱居，早已將他身上那些世家公子的驕矜磨去，取而代之的是底層掙扎者特有的、混雜著警惕與隱忍的氣息。他微微佝僂著背，腳步有些拖沓，像走了很遠(yuǎn)的路，疲憊而麻木。
守城的兵卒掃了他一眼，見他風(fēng)塵仆仆，馬背上只搭著個簡單的行囊，便揮揮手放行，去盤查后面那輛裝飾華麗的馬車了。
瑾瑜低著頭，牽著馬，緩緩走過長長的城門洞。腳步聲、馬蹄聲、車輪聲、人語聲，在拱形的洞壁間回蕩，混成一片模糊的轟鳴。光從另一端透進(jìn)來，越來越亮，越來越寬，最后豁然開朗——
帝都的街景，撲面而來。
寬闊的朱雀大街，足以容八輛馬車并行。青石板鋪就的路面，被無數(shù)車輪馬蹄磨得光滑如鏡，倒映著兩側(cè)鱗次櫛比的樓閣。綢緞莊、銀樓、茶肆、酒樓、客棧、當(dāng)鋪……招牌林立，旌旗招展。賣糖人的，吹糖畫的，耍猴的，賣藝的，沿街叫賣的小販，混著絲竹聲、吆喝聲、討價還價聲，織成一張巨大而喧囂的網(wǎng)，將每一個踏入其中的人牢牢捕獲。
空氣中彌漫著復(fù)雜的味道：剛出爐的燒餅香，糖炒栗子的甜，胭脂水粉的膩，還有馬糞、塵土、汗水混雜的、屬于市井的、鮮活而粗糙的氣息。
瑾瑜站在街邊，有一瞬的恍惚。
很多年前，他也曾走在這條街上。那時他是鎮(zhèn)國公府的嫡長子，鮮衣怒馬，意氣風(fēng)發(fā)。父親騎馬在前，他坐在父親懷里，指著街邊的糖人攤子，奶聲奶氣地說“爹爹，要那個”。父親便笑著下馬，給他買最大的一個，糖人在陽光下亮晶晶的，甜得他瞇起眼。
后來長大些，他常與京中世家子弟結(jié)伴出游，在這條街上縱馬馳騁，惹得行人紛紛避讓，他們卻哈哈大笑，覺得快意無比。那時覺得，這帝都的繁華，這天下的熱鬧，都該是他們的。
直到那場大火，那場**，將一切燒成灰燼。
“讓開！讓開！”
粗暴的呵斥聲打斷了他的思緒。一隊兵卒簇?fù)碇豁斍嗄匦∞I，從街上疾行而過。行人紛紛避讓，有躲得慢的，被兵卒一鞭子抽在背上，慘叫一聲滾到路邊。
瑾瑜低下頭，牽著馬退到街邊。斗笠的陰影遮住了他的臉，也遮住了他眼中一閃而過的寒意。
那頂轎子，他認(rèn)得。轎簾上繡著蟠*紋，是兵部尚書的規(guī)制。轎中坐著的，就算不是林嵩，也是他府中的重要人物。
三年了，林嵩，我回來了。
他在心中默念，攥著韁繩的手指，微微收緊。
那隊人馬很快消失在街角。街上的行人重新聚攏，小聲議論著：
“又是林尚書府上的人，這么橫……”
“噓——小聲點！不要命了？林尚書如今圣眷正濃，聽說又要升官了……”
“升什么官？兵部尚書已是二品大員，再升，莫非是要入閣？”
“誰知道呢……這些大人物的事，咱們小老百姓還是少議論，免得惹禍上身……”
瑾瑜默默聽著，牽著馬，轉(zhuǎn)身走進(jìn)旁邊一條小巷。巷子狹窄，兩側(cè)是高高的院墻，墻頭探出些枯黃的藤蔓，在夕陽下拖出長長的影子。巷子里沒什么人，只有個賣炊餅的老漢，推著獨輪車，慢悠悠地走著，車上的蒸籠冒著白白的熱氣。
他在巷子深處一處小院前停下。院門很普通，黑漆木門，門環(huán)銹蝕，門楣上光禿禿的，連個門匾也沒有。他抬手，叩了叩門環(huán)。
三長，兩短，再三長。
這是約定的暗號。
門內(nèi)靜了片刻，然后傳來腳步聲。門開了一條縫，露出一張蒼老的臉，是個花白頭發(fā)的老嫗，滿臉皺紋，眼睛卻還清亮。她打量了瑾瑜一眼，眼中閃過一絲激動，卻又很快壓下，低聲道：“公子回來了?！?br>“福嬸?！辫c頭，牽著馬進(jìn)了門。
小院很簡陋，只有三間正房，一間灶屋，墻角堆著些柴火，院中一棵老槐樹，枝葉凋零，在暮色中投下斑駁的影子?？墒帐暗煤芨蓛簦嗍宓孛鎾叩貌灰娨黄淙~，窗欞也擦得亮堂堂的。
福嬸是鎮(zhèn)國公府舊人，當(dāng)年在廚房幫工，家變那夜，她因回鄉(xiāng)探親逃過一劫。后來輾轉(zhuǎn)尋到瑾瑜，便一直跟著他，照顧他起居。這處小院，是瑾瑜一年前暗中置下的，為的就是有朝一日回京，有個落腳之處。
“公子一路辛苦。”福嬸關(guān)好門，接過韁繩，將馬牽到后院拴好，又打來熱水，讓瑾瑜洗漱，“飯菜已經(jīng)備好了，在灶上溫著，老奴這就去端?！?br>“不急。”瑾瑜洗了手臉，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福嬸，這一年，京城可有什么動靜？”
福嬸端來飯菜，一碟醬菜，兩個饅頭，一碗小米粥，簡單卻干凈。她在對面坐下，壓低聲音道：“公子走后不久，林嵩就升了官，加了太子少保的銜，如今是名副其實的**重臣，圣眷正濃。他府上守衛(wèi)也更森嚴(yán)了，聽說養(yǎng)了不少江湖高手，等閑人近不得身?！?br>瑾瑜慢慢咬著饅頭，聽著。
“不過……”福嬸猶豫了一下，聲音壓得更低，“老奴暗中打聽，聽說林嵩這半年，似乎在找什么東西。他派了不少人手，在京城內(nèi)外搜尋，尤其是一些舊宅、古剎，翻了個底朝天。具體找什么，沒人知道，只聽說是件很重要的東西，關(guān)系到他的身家性命?！?br>找東西？
瑾瑜眼神一凝?？磥?，林嵩要找的，就是永寧闕里那件“東西”。可那東西究竟是什么？又為何關(guān)系到林嵩的身家性命？
“還有，”福嬸繼續(xù)道，“三個月前，北疆傳來消息，說韃靼部有異動，邊關(guān)不太平。**正在議派誰去鎮(zhèn)守，林嵩力薦威武侯，可陛下似乎另有打算。這幾日，朝中為此事爭論不休。”
北疆……韃靼……
瑾瑜放下筷子。父親當(dāng)年鎮(zhèn)守北疆十年，打得韃靼部不敢南下牧馬。父親曾說，韃靼人兇悍，卻也不是鐵板一塊，各部族之間矛盾重重，若能分化瓦解，可保邊境數(shù)十年太平。可父親死后，接任的將領(lǐng)要么庸碌，要么貪暴，邊關(guān)這些年，一直不太平。
若北疆真有戰(zhàn)事……或許，是個機(jī)會。
“福嬸，”他開口，聲音很輕，“我要你查一個人。”
“公子請吩咐?！?br>“當(dāng)年鎮(zhèn)國公府被抄家，除了林嵩，還有誰參與？我是說，真正的幕后之人?！辫ぬ鹧?，目光如刀，“父親一生忠直，從無私敵。那場陰謀，策劃得如此周密，下手如此狠辣，絕非林嵩一人所能為。他背后，一定還有人。”
福嬸沉默了。良久，她才緩緩道：“公子，老奴這些年，也暗中查過?？赡菆龃蠡?，燒掉了太多東西?；钕聛淼娜?，要么死了，要么失蹤，要么閉口不言。老奴只打聽到一點……當(dāng)年抄家前一夜，林嵩曾秘密出城，去了西山。”
“西山？”
“是。西山有座皇家別院，尋常人去不得?？赡且灰?，有人看見林嵩的車馬進(jìn)了西山，直到凌晨才回城?！备鸬穆曇舭l(fā)顫，“老奴懷疑，林嵩是去見了什么人，得了什么指示，才敢對鎮(zhèn)國公府下手?！?br>皇家別院……
瑾瑜緩緩攥緊拳頭。指甲陷進(jìn)掌心，帶來清晰的疼。如果福嬸的猜測是真的，如果林嵩背后的人，是皇家……
不，不可能。
父親一生忠君愛國，陛下對父親也一向倚重。父親被害后，陛下還曾下旨撫恤，追封謚號，若真是陛下要滅鎮(zhèn)國公府，何必多此一舉？
可若不是陛下，又有誰能住在皇家別院，能指使兵部尚書，能策劃那樣一場驚天陰謀？
一個個疑問，像一團(tuán)亂麻，纏在心頭，越扯越緊。
夜色漸濃，小院里點起了燈。昏黃的燈光從窗紙透出來，在青石板地上投下一方暖黃。遠(yuǎn)處傳來隱約的更鼓聲，一更天了。
“公子，”福嬸輕聲勸道，“先歇著吧。這些事，急不得。您一路奔波，身子要緊?！?br>瑾瑜點了點頭，起身走進(jìn)屋內(nèi)。房間很小，一床一桌一椅，桌上擺著個粗陶花瓶，插著幾枝枯梅——是福嬸從后院折的，雖已枯萎，卻還保持著綻放的姿態(tài)，在燈下有種凄清的美。
他坐在床邊，從懷中掏出那枚鷹眼腰牌，在燈下細(xì)細(xì)端詳。黑木的質(zhì)地，展翅的鷹，血紅的眼，透著股邪氣。這腰牌，他在江湖上從未見過，不是任何已知的門派信物。
鷹……
他忽然想起永寧闕偏殿墻角那處刻痕。那模糊的圖案，像鷹，又像獸，線條粗獷，透著股蠻荒的氣息。
會不會是同一個？
他起身，從行囊中取出紙筆，就著燈光，將記憶中的刻痕畫下來。又拿出鷹眼腰牌，將上面的鷹形也臨摹在一旁。
兩相對比。
刻痕太模糊，很多細(xì)節(jié)已不可辨?？赡钦钩岬淖藨B(tài)，那銳利的眼神，還有線條中那股粗獷悍勇的氣息，竟有七八分相似。
瑾瑜盯著兩張圖，心臟緩緩沉下去。
如果這鷹形徽記，與永寧闕的刻痕是同一個，那意味著什么？意味著林嵩背后的勢力，與永寧闕有關(guān)？意味著當(dāng)年鎮(zhèn)國公府的**，與這個神秘的“鷹”組織脫不了干系？
可這個“鷹”，究竟是誰？是江湖組織？是朝中勢力？還是……境外蠻族？
窗外忽然傳來一聲極輕微的響動。
像貓兒踩過瓦片，又像風(fēng)吹落了枯葉。
瑾瑜眼神一凜，瞬間吹滅油燈，身形如鬼魅般滑到窗邊，屏息凝神。黑暗中，他的眼睛適應(yīng)得很快，能看清窗外院子里模糊的輪廓。
老槐樹的影子在地上輕輕晃動。月光很淡，云層很厚，夜色濃得化不開。
“沙……”
又是一聲。這次更近，就在院墻外。
有人。
而且不止一個。
瑾瑜緩緩拔出劍，劍身在黑暗中泛著幽冷的光。他貼在墻邊，透過窗紙的破洞，望向院墻方向。
墻頭，緩緩探出半個腦袋。
蒙著黑布，只露出一雙眼，在夜色中閃著幽光。那雙眼在院子里掃視一圈，最后落在正房緊閉的門窗上，停留片刻，又縮了回去。
接著，是極低的、幾乎聽不見的交談聲：
“是這兒？”
“錯不了。線報說，他今日進(jìn)城，來了這處院子?！?br>“里面好像沒人？”
“小心點。點子扎手，別陰溝里翻船?！?br>然后，墻頭又探出兩個腦袋。三人對視一眼，輕輕一躍，如落葉般飄進(jìn)院子，落地?zé)o聲。都是黑衣蒙面，手中握著短刀，刀身在月光下泛著凜冽的寒光。
他們呈品字形散開，緩緩朝正房逼近。腳步極輕，呼吸幾不可聞，顯然都是潛行刺殺的好手。
瑾瑜貼在窗邊，靜靜看著。三人越來越近，已能看清他們眼中警惕而興奮的光。其中一人打了個手勢，示意分頭行動，一人破門，兩人破窗。
就是現(xiàn)在。
瑾瑜猛地推開窗，身形如電，從窗口中激射而出！劍光在夜色中劃出一道雪亮的弧線，直取最近一人的咽喉！
那人反應(yīng)極快，短刀橫架，試圖格擋?？设さ膭μ欤?，劍尖在刀身上一點，借力變向，已刺入他肩窩！
“噗！”
血花迸濺。那人悶哼一聲，踉蹌后退。另外兩人見狀，低吼撲上，刀光如網(wǎng)，罩向瑾瑜周身要害。
瑾瑜身形如鬼魅，在刀光中穿梭。他的劍法簡潔而致命，每一劍都指向?qū)κ直鼐戎?，逼得他們連連后退。不過三五招，又一人腕中劍，短刀脫手。
最后一人見勢不妙，虛晃一刀，轉(zhuǎn)身就逃?？蓜傑S上墻頭，便覺后心一涼，一柄劍已穿透他的胸膛。
“呃……”他低頭，看著胸前透出的劍尖，眼中滿是驚駭與不甘，緩緩軟倒，從墻頭栽了下來，濺起一片塵土。
瑾瑜拔出劍，劍身上的血在月光下泛著暗紅的光。他走到最先中劍那人面前，那人肩窩被刺穿，倒在地上，臉色蒼白，眼中滿是恐懼。
“誰派你們來的？”瑾瑜劍尖指著他咽喉，聲音冰冷。
那人咬著牙，不答。
“鷹眼的人？”瑾瑜又問，目光落在他腰間——那里鼓鼓囊囊，似乎藏著什么東西。
那人瞳孔一縮。
瑾瑜劍尖一挑，挑開他的衣襟。腰間果然藏著一塊腰牌，黑色的木牌，展翅的鷹，血紅的眼——與之前那些殺手身上的，一模一樣。
“林嵩讓你們來的？”瑾瑜盯著他。
那人終于開口，聲音嘶啞：“你……你逃不掉的……林大人……不會放過你……”
“是嗎？”瑾瑜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那就讓他來。”
說完，劍光一閃。
那人頸間綻開一道血線，眼中神采迅速黯淡，頭一歪，沒了氣息。
瑾瑜收劍，蹲下身，在三具**上搜了搜。除了鷹眼腰牌，還搜出幾枚毒鏢，一些**，還有一封信。信是密寫的，用特殊的藥水才能顯現(xiàn)。他將信收起，又搜了搜院子內(nèi)外，確認(rèn)沒有其他埋伏，才回到屋內(nèi)，重新點亮油燈。
福嬸被驚動了，披著外衣從廂房出來，看到院中的**，臉色一白：“公子，這……”
“收拾一下。”瑾瑜淡淡道，“老規(guī)矩，拖到后山埋了。”
福嬸點了點頭，沒有多問，轉(zhuǎn)身去拿鐵鍬麻袋。這些年，她已習(xí)慣了。公子的路，注定血腥，她幫不上別的，只能盡力為他善后。
瑾瑜坐在燈下，展開那封密信，從懷中掏出一個小瓷瓶，倒出些無色無味的藥水，涂在信紙上。很快，紙上顯現(xiàn)出幾行字：
“目標(biāo)已抵京，落腳處已查明。今夜子時，動手。務(wù)必取回永寧闕之物，若不能得，則毀之。林。”
永寧闕之物……
瑾瑜盯著那四個字，眼中寒光閃爍。果然，林嵩要找的，就是永寧闕里那件“東西”?？赡菛|西究竟是什么？為何如此重要？
他將信紙湊到燈上，火焰騰起，將那些字跡吞沒。然后起身，走到窗邊，望著窗外濃重的夜色。
京城，比他預(yù)想的，更危險。
林嵩的耳目，比他預(yù)想的，更靈通。
他才進(jìn)城幾個時辰，落腳處就已暴露，還引來了兩撥殺手。這說明，林嵩在京城布下的網(wǎng)，遠(yuǎn)比想象中嚴(yán)密。而這處小院，已不安全了。
“公子，”福嬸收拾完**，洗凈了手，走過來低聲道，“這里不能再住了。老奴在城南還有一處院子，比這兒更偏僻，是早年一個遠(yuǎn)房親戚留下的，無人知曉。公子不如……”
“不。”瑾瑜搖頭，轉(zhuǎn)過身，目光沉靜，“我哪兒也不去?！?br>“可是公子，林嵩的人已經(jīng)找上門了，下次再來，只怕更多……”
“讓他們來?！辫ご驍嗨浇枪雌鹨荒ū涞?、近乎**的弧度，“我正愁找不到他們。來一個，殺一個。來兩個，殺一雙。殺到他們怕，殺到他們不敢再來，殺到林嵩親自出面?！?br>他的聲音很平靜，可字里行間透出的血腥氣，卻讓福嬸打了個寒顫。她看著瑾瑜，看著這個自己從小照顧長大的孩子，看著他眼中深不見底的寒意，看著他緊握劍柄、指節(jié)泛白的手，心頭涌起一股巨大的悲涼。
這些年，仇恨將他變成了什么樣子？
那個會在春日里撲蝶，會在夏夜里數(shù)星，會在秋日里撿銀杏葉串成項鏈，會在冬雪中堆雪人、凍得鼻尖通紅的、愛笑愛鬧的小公子，再也回不來了。
剩下的，只有眼前這個被仇恨包裹的、冰冷而孤絕的復(fù)仇者。
“公子……”福嬸的聲音有些哽咽，“您要保重。老爺和夫人在天有靈，定不願看見您這樣……”
“福嬸?！辫ぽp聲打斷她，眼中閃過一絲極淡的、幾乎難以察覺的柔軟，“我知道?？捎行┞?，一旦踏上，就回不了頭了?！?br>他走到桌邊，拿起那枚鷹眼腰牌，在掌心緩緩摩挲。木質(zhì)的紋理粗糙，鷹眼的紅寶石冰冷刺骨。
“您去歇著吧。明日，我要出去一趟?！?br>“公子要去哪兒？”
“去會會老朋友。”瑾瑜望向窗外，望向皇宮的方向，眼中寒光凜冽，“有些事，該了結(jié)了?！?br>福嬸張了張嘴，還想說什么，可最終只是深深嘆了口氣，默默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門。
房間里安靜下來。油燈靜靜燃著，燈花爆了一下，光線暗了一瞬，又亮起來。瑾瑜坐在燈下，從懷中掏出那方月白色的帕子——母親的帕子，他已給了煜瑤，可懷里還習(xí)慣性地留著那個位置，空落落的，像心口某處。
他閉上眼，想起江州，想起繡春巷，想起那個蜷在窗邊、無聲流淚的女子。
此刻，她應(yīng)該已經(jīng)安頓下來了吧？蘇娘子會照顧好她，她會學(xué)刺繡，會交朋友，會慢慢忘記過去的苦難，開始新的生活。
那樣很好。
他的路太黑，太冷，不該有光，也不該有牽掛。
可掌心似乎還殘留著某種溫度，是她的手，纖細(xì)，冰涼，帶著微微的顫。
他緩緩握緊拳頭，指甲深深陷進(jìn)掌心，帶來清晰的疼。然后睜開眼，眼中已是一片冰冷的清明。
窗外，夜色如墨。遠(yuǎn)處傳來隱約的更鼓聲，二更天了。
子時將至。
新一輪的廝殺，即將開始。
而這座繁華而危險的帝都，將是他復(fù)仇的戰(zhàn)場，也將是他的……葬身之地嗎？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必須走下去。
直到查**相，直到手刃仇人，直到……流盡最后一滴血。
油燈靜靜燃著，將他的影子投在墻壁上，孤絕，挺拔，像一柄寧折不彎的劍。
夜色，還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