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商------------------------------------------，伸手不見五指。，嗆得他忍不住咳嗽了兩聲。，吹了幾下，點(diǎn)著了。。，屋內(nèi)站著兩個(gè)人。，不是人。，頭發(fā)散亂地披在肩上，眼窩深深地凹陷下去。，一動不動，腳底下離地三寸，整個(gè)人輕飄飄地懸在空中。，站著一個(gè)小孩子。，瘦瘦小小的，穿著一件灰撲撲的短衫，低著頭，縮在那個(gè)白衣鬼的身后。。？，那個(gè)牛眼淚真的能看見鬼。，一張慘白的臉上，眼窩深陷，眼珠渾濁但他確實(shí)在看著林以寧。“你……”鬼魂開口了，聲音聽起來無比寒冷，“你能看見我？”
林以寧沒有說話。
他握著三清鈴的手在發(fā)抖，但他沒有退。
“你看得見我。”鬼魂又說了一遍，這次語氣里多了幾分詫異，“你居然看得見我?！?br>他的聲音里帶著一種久違的驚訝，像是很多年沒有遇見過能看見他的人了。
林以寧的腦子里閃過無數(shù)個(gè)念頭。
跑得了嗎？
“我是來找我兒子的。”林以寧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舉起手里的三清鈴，“他的魂不小心走丟了，我來帶他回去?！?br>鬼魂的目光落在三清鈴上，瞳孔微微縮了縮。
“這個(gè)是你兒子？”他伸出那只像白蠟的手，指了指身后的林福。
“對?！?br>鬼魂沉默了一會兒，然后忽然笑了。
那張沒有血色的臉上擠出一個(gè)笑容，比不笑的時(shí)候還要瘆人。
“你的膽子倒是不小。活人見了鬼，不跑的不多。”
“我兒子在你這兒，我跑不了?！?br>“你不怕我吃了你？”
“怕。”
“但你把我兒子還給我，然后咱們各走各路?！?br>鬼魂又笑了。
這次笑的時(shí)間更長，笑聲在空曠的屋子里回蕩，像是有人在哭。
“各走各路？我走什么路？我已經(jīng)死了。死了七年了。沒有人給我燒紙，沒有人給我上香，連個(gè)給我引路的人都沒有。就這樣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br>“你知道死了是什么滋味嗎？你知道連死都死不了第二回的滋味嗎？”
屋子里的溫度驟然降了下來。
林以寧呼出的氣變成了白霧，火折子的火苗被一陣不知從哪兒吹來的風(fēng)吹得搖搖晃晃，差點(diǎn)熄滅。
他下意識地把火折子護(hù)在胸前，另一只手握緊了三清鈴。
“叮~~”
鈴鐺響了。
不是他搖的。
是它自己響的。
那一聲響，清脆得不像話，跟之前的響聲完全不一樣。
像是有什么力量從鈴鐺內(nèi)部迸發(fā)出來，聲音帶著一種說不出的威壓，在屋子里一圈一圈地蕩開。
鬼魂的笑聲戛然而止。
他往后退了一步，那張沒有表情的臉上第一次出現(xiàn)了恐懼。
鬼魂的臉色變了。
他盯著那枚鈴鐺，又看了看林以寧，嘴唇哆嗦了一下，沒有再往前逼近。
林以寧低頭看了看手里的三清鈴，又抬頭看了看鬼魂。
他舉起鈴鐺，又晃了晃。
“叮~~~”
這一聲比剛才還要清脆。
鬼魂身后的林福抬起頭來，露出一張蒼白的小臉，那雙灰蒙蒙的眼睛茫然地看著林以寧的方向。
“阿福！”林以寧往前跨了一大步，“到爹這兒來！”
林福動了。
他邁出一只腳，然后又縮了回去，轉(zhuǎn)頭看了看那個(gè)白衣鬼魂，又看了看林以寧，臉上的表情又害怕又迷茫，像是一只迷了路的小動物，不知道該往哪兒走。
白衣鬼魂低下頭，看了林福一眼。
“這孩子，在這兒待了好幾天了?！彼穆曇艉鋈蛔兊糜行┥硢?，“他不說話，也不動，就蹲在墻角里。我問他叫什么，家在哪兒，他不答?！?br>“我還以為，他跟之前見到的那些孩子一樣，是被扔了的。”
林以寧的心像是被人攥了一把。
“他沒有被扔。他是迷了路。我來接他回家。”
他蹲下來，盡量讓自己的聲音放柔：“阿福，你看看爹。”
林福那雙灰蒙蒙的眼睛終于對準(zhǔn)了他。
“是爹?！绷忠詫幧斐鍪郑皝?，跟爹回家。娘在家等你，你大哥也在家等你。你病了，燒得厲害，孫大夫給你開了藥，喝了藥就好了。爹明天給你買你最愛吃的綠豆糕，好不好？”
林福的嘴唇動了動，好像想說什么，但沒說出來。
白衣鬼魂沉默地看著這一幕，忽然開口：“你幫我安葬一下，我就讓你帶孩子回家。”
“安葬？”
“你以為我想留在這破地方？”白衣鬼魂的聲音忽然拔高了些，帶著幾分凄涼，“死了七年了，看著自己慢慢爛掉，你知道這是什么滋味嗎？”
林以寧沒有說話。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里的三清鈴，又看了一眼躲在白衣鬼魂身后的林福，深吸了一口氣。
“在哪？”
“什么？”
“你的尸骨，在哪？”
白衣鬼魂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他會這么痛快地答應(yīng)。
“你……你真愿意幫我？”
“我說了，你的尸骨在哪兒？”
白衣鬼魂沉默了片刻，然后緩緩抬起那只慘白的手，往屋子角落里一指。
“床底下?！?br>林以寧順著他的手看過去。
屋子角落里有一張塌了一半的木床，床板早就爛穿了，上面堆著些破布爛絮，黑乎乎的一團(tuán)，也分不清是些什么東西。床底下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見，只有一股霉味和腐臭味從那兒飄出來。
林以寧舉著火折子走過去，蹲下來，往床底下照。
火光照進(jìn)去的一瞬間，他看見了一具骷髏。
那骷髏蜷縮在床底下的角落里，身上的衣服早就爛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幾片殘破的布條掛在骨頭上。
林以寧的胃里翻涌了一下。
他寫話本子的時(shí)候，沒少描寫過尸骨和鬼魂，可真真切切地看見一具骷髏就在自己面前，那種感覺卻完全不一樣。
“你就……在這兒躺了七年？”他忍著惡心問。
“七年?！卑滓鹿砘甑穆曇魪纳砗髠鱽恚瑤е还烧f不清道不明的凄涼，“我一天都沒離開過?！?br>林以寧把火折子拿在手里，四處看了看，找了塊還算完整的破木板，蹲下來，開始把那些骨頭一塊一塊地往木板上撿。
“你怎么死在這兒的？”他一邊撿一邊問，聲音在空曠的屋子里回蕩。
“我……是個(gè)游商。天南地北地跑，賣些針頭線腦、胭脂水粉之類的小玩意兒。掙不了大錢，但一年到頭也能攢下些銀子?！?br>“攢了五年。五年，一文一文地?cái)€，省吃儉用，舍不得吃一頓好的，舍不得買一件新衣裳。好不容易攢夠了銀子，我就想，不跑了，找個(gè)地方安頓下來，買個(gè)小宅子，娶個(gè)媳婦，生幾個(gè)孩子，安安穩(wěn)穩(wěn)地過日子?！?br>“我在這臨安城看了好幾處宅子，最后選中了這一處。地方不大，但收拾收拾也夠住了。院子朝陽，離市井也不遠(yuǎn)，將來有了孩子，去學(xué)堂也方便。我想著這輩子總算有了個(gè)落腳的地方?！?br>“然后呢？”林以寧問。
“然后……”白衣鬼魂的聲音忽然變了，帶著一股子咬牙切齒的恨意，“然后我就被盯上了?！?br>“劫匪？”
“不知道是什么人?！卑滓鹿砘暾f，“那天晚上，我剛把宅子收拾好，打算第二天去牙行找個(gè)媒人，幫我相看相看有沒有合適的姑娘。半夜里，我聽見院子里有動靜，就起來看。剛推開門，就被人一棍子打在了腦袋上，然后丟到了床底下?！?br>林以寧的手停了一下，看了看骷髏頭骨上那道明顯的裂縫。
“我當(dāng)時(shí)還沒死透?！卑滓鹿砘昀^續(xù)說，聲音里透出一股說不出的悲涼，“我倒在地上，動不了，但還有知覺。我聽見他們在屋子里翻箱倒柜，把我那點(diǎn)銀子全翻走了。我一個(gè)人躺在地上，血流了一地，想喊救命，喊不出來。想爬出去，也動不了?！?br>林以寧沒有說話，把最后一根骨頭撿到木板上。
“我也想要娶妻生子?！卑滓鹿砘旰鋈徽f，聲音里帶著哭腔，“我就是想……想過個(gè)正常人的日子。我這輩子沒做過什么虧心事，老老實(shí)實(shí)地掙錢，本本分分地做人，怎么就連這點(diǎn)念想都落不著呢？”
他嗚嗚地哭了起來，聲音在空曠的屋子里回蕩，聽得人心里頭發(fā)毛。
林以寧把最后一塊骨頭放好，站起來，看著那個(gè)飄在半空中的鬼魂。
“我記著這家以前姓周啊。我還見過那戶人家。好像不是你?。俊?br>白衣鬼魂的哭聲戛然而止。
“姓周？”
“這宅子是我買的，從牙行正經(jīng)買的?！?br>“你買的這宅子，原來的主人姓周？”林以寧問。
“那有可能。”白衣鬼魂說，“我忘了姓什么了，反正是個(gè)老頭，說是在這兒住了一輩子，老了想回老家，就把宅子賣了。我跟他見過兩面，看著挺和善的一個(gè)老人家?！?br>林以寧沉默了一會兒。
“你買了宅子住進(jìn)來，街坊鄰居不知道？”
“我還沒來得及……”白衣鬼魂的聲音低了下去，“我剛收拾好宅子，打算第二天去牙行，還沒來得及跟街坊鄰居打招呼，就……”
看來這個(gè)人，買了宅子，搬進(jìn)來，還沒來得及讓任何人知道，就在搬進(jìn)來的第一天夜里被劫匪殺了。
他死在這屋子里，尸骨在床底下爛了七年，竟然沒有一個(gè)人知道。
他死在這世上，連個(gè)聲響都沒留下。
“行了?！绷忠詫帍澭涯菈K木板端起來，“我?guī)湍惆苍崃?。?br>他端著木板往外走，經(jīng)過白衣鬼魂身邊的時(shí)候，那鬼魂往旁邊飄了飄，給他讓出路來。
林福還站在墻角里，灰蒙蒙的眼睛茫然地看著林以寧，像是認(rèn)出了他，又像是沒認(rèn)出來。
“阿福，等著爹?！绷忠詫幷f，“爹把他安葬了，就帶你回家?！?br>林福沒有說話，但腦袋微微點(diǎn)了點(diǎn)。
林以寧端著木板出了正屋，在院子里找了一處空地。院子里的土還算松軟，他找了把破鏟子就開始挖坑。
挖到差不多的時(shí)候，他停下來，把那塊木板上的骨頭一塊一塊地放進(jìn)坑里。
放完了，他又把土填回去，用腳踩實(shí)，在上面堆了一個(gè)小小的墳包。
“行了?！绷忠詫幣牧伺氖稚系耐?，對著正屋的方向說，“安葬好了?！?br>白衣鬼魂從正屋里飄了出來。
他飄到墳包前，低頭看了看那堆新土，整個(gè)人愣在那里，一動不動。
那張慘白的臉上看不出表情，但他的手在發(fā)抖，整個(gè)身子都在發(fā)抖。
“謝謝你?！?br>“不客氣?！?br>“那我?guī)Ш⒆踊丶伊耍俊?br>“我不是故意拐帶你家孩子的。真的不是。我就是……那天晚上，我看見他一個(gè)人在路上走，魂不守舍的。天那么黑，路上又沒人，我怕他出事，我就把他帶進(jìn)來了。”
“我問他叫什么，家在哪兒，他不說話。我碰他，他就縮成一團(tuán)。我沒辦法，就只能讓他待著?！?br>“我真沒想拐帶他。”白衣鬼魂的聲音越來越低，“我就是……太孤單了。七年了，我一個(gè)人待在這破地方，連個(gè)說話的人都沒有。”
他沒有說下去。
林以寧看著他，忽然覺得這個(gè)鬼魂也沒有那么可怕了。
他不過是一個(gè)死了七年的可憐人，生前沒能娶妻生子，死后連個(gè)燒紙的人都沒有。
“我知道了?！绷忠詫幷f，“孩子沒事就好。”
他轉(zhuǎn)身走進(jìn)正屋，蹲下來，朝林福伸出手。
“阿福，來，跟爹回家。”
林福抬起頭，那雙灰蒙蒙的眼睛看著林以寧，看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地站起來，邁出一只腳，又縮了回去，轉(zhuǎn)頭看了看門口的方向。
白衣鬼魂飄在門口，低頭看著他。
“去吧。”他終于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你爹來接你了?！?br>林福這次沒有再猶豫，走到林以寧身邊，然后對白衣鬼魂揮了揮手。
林以寧帶著林福走出正屋，穿過院子，從那扇歪歪斜斜的木門走出去。
走到門口的時(shí)候，他回頭看了一眼。
白衣鬼魂站在墳包前，背對著他，一動不動。
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你安息吧?！绷忠詫幷f。
白衣鬼魂沒有回頭，只是朝他揮了揮手。
林以寧轉(zhuǎn)身，帶著林福走進(jìn)了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