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4紙砸在桌面上，邊緣滑過林墨的指關(guān)節(jié)，割出一道極細的紅痕。指肚滲出一點血珠，**辣的疼。他咽了口唾沫，喉結(jié)上下滾動，視線死死盯著紙上被紅筆劃掉的大段文字。
對面，老陳吐出一口灰白色的煙圈。劣質(zhì)**的焦苦味混著發(fā)酵的汗酸味，直往林墨鼻腔里鉆。頭頂那臺掉了漆的吊扇“嘎吱、嘎吱”地轉(zhuǎn)著，扇下來的風(fēng)都是黏膩的。
窗外，下午三點的陽光把柏油馬路烤得發(fā)軟，遠處的幾棟**樓在熱浪里微微扭曲。
“‘他感到一陣巨大的悲傷，仿佛世界都崩塌了’?！崩详悘椓藦棢熁遥鹦亲拥粼跐M是茶漬的玻璃板上，發(fā)出極其細微的“嗞”聲，“林墨，你告訴我，‘巨大的悲傷’長什么樣？幾斤幾兩？圓的還是扁的？”
林墨張了張嘴，舌尖舔了一下發(fā)干的嘴唇：“陳編，這……這是心理描寫?！?br>“放屁?！崩详惲R了一句，粗糙的拇指和食指捏住那張A4紙，揉成一團，隨手丟進腳邊的廢紙簍，“心理描寫不是讓你貼標簽。你寫‘悲傷’，讀者看了只會打哈欠。你要把讀者的五官揪過來，按在你的場景里?！?br>老陳拉開抽屜，掏出一桶紅燒牛肉面。
塑料薄膜撕裂的刺啦聲在悶熱的辦公室里格外刺耳。老陳指甲縫里帶著點煙絲的黑泥，大拇指用力摳開紙蓋。調(diào)料包撕開，暗紅色的醬塊掉進面餅縫隙，幾粒脫水蔬菜滾落到桌面上。
滾水從暖壺里沖下去。一股濃烈的、帶著廉價香精味的牛肉香氣瞬間炸開，硬生生把屋子里的煙味頂?shù)搅私锹?。老陳拿塑料叉子把紙蓋別住，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三下。
“現(xiàn)在，我要寫‘我餓了，吃得很香’。按你的路子，就是‘他饑腸轆轆，狼吞虎咽地吃了一頓美味的泡面’。對吧？”老陳盯著林墨。
林墨沒吭聲，手心有點出汗，大拇指下意識地**牛仔褲的縫線。
三分鐘后，老陳掀開紙蓋。
他拿起塑料叉子，挑起一筷子卷曲的面條。紅油順著面條往下滴，砸在紙碗邊緣，濺起兩滴細小的油星，落在他洗得發(fā)黃的白襯衫上。他呼嚕嚕地吸進嘴里，咀嚼時咬斷榨菜丁，發(fā)出脆響。額頭上很快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順著眼角的皺紋往下淌。
逼仄的辦公室里，吊扇的嘎吱聲、沉重的呼吸聲和粗魯?shù)奈媛暬祀s在一起。熱氣蒸騰，連對面的書架邊緣都顯得有些模糊。
“看清楚沒？”老陳咽下嘴里的面，用手背抹了一把嘴角的紅油，“別寫‘美味’。寫紅油怎么滴下來，寫榨菜丁被咬斷的脆響，寫額頭上的汗。視覺、聽覺、味覺，加上具體的動作。讀者看到紅油，聽到呼嚕聲，他們嘴里自然會分泌唾液。這就叫感官運鏡?！?br>林墨掏出手機，備忘錄的界面亮起，大拇指飛快地按動九宮格，把老**才的動作全敲了進去。
“走?！崩详惾酉虏孀?，抓起桌上的鑰匙串，“帶你下樓?！?br>兩人一前一后走出寫字樓。剛推開海鮮市場生銹的鐵柵欄門，一股濃烈的死魚爛蝦味混著下水道的氨氣味，猛地撞進鼻腔。林墨胃里一陣翻騰，下意識捂住鼻子，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腳底踩進一汪黑褐色的積水，膠鞋發(fā)出“吧唧”一聲悶響。泥水濺在牛仔褲腿上，洇開一塊深色的水漬，冰涼的觸感貼著小腿肚。他低頭，看見水洼里漂著幾片反光的青色魚鱗，旁邊還有一截爛掉的白菜葉。
抬頭望去，幾十個攤位連成一片，紅藍相間的防水布棚頂把陽光切得稀碎。砍刀剁在案板上的砰砰聲、喇叭里循環(huán)播放的“新鮮帶魚十元一斤”、討價還價的叫罵聲，攪成一鍋沸騰的粥。空氣里彌漫著水汽和腥味，黏糊糊地糊在皮膚上。
“別捂鼻子。”老陳拍了一下林墨的后腦勺，指著前面三米外的一個殺魚攤，“給你一分鐘，寫他。不許用‘熟練’、‘**’、‘血腥’這種詞。用眼睛看，用耳朵聽?！?br>林墨放下手，深吸了一口帶著腥氣的空氣，視線死死鎖在那個攤販身上。
那只手粗糙得像砂紙，骨節(jié)粗大，指甲縫里塞滿了黑泥和暗紅色的血痂。大拇指死死摳住一條草魚的魚鰓，魚尾巴在滿是劃痕的木案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