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西一道一道刻在了記憶最上層，想忘都忘不掉。
我閉上眼睛，在心里又默念了一遍那串數(shù)字。
沒錯，就是它們。
我翻了個身，把被子裹緊。
閉眼之前，左眼皮跳了一下。
我沒當回事。
明天就知道了。如果那組數(shù)字真的全對上了，那它就是一把鑰匙。一把我從那個凌晨兩點的工位上搶回來的鑰匙。
我只是沒往下想。
一把鑰匙能打開的門，不止一扇。
第二章
開獎那天我沒去上班。
請假電話撥過去，項目經(jīng)理接起來，我說身體不舒服。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好，你好好休息?！?br>語氣平得像隔夜的涼白開。我盯著掛斷后的屏幕，等著他追一條消息過來，問我是不是真的不舒服，是不是項目那邊……等了五分鐘，屏幕黑下去，什么都沒有。
我把手機反扣在沙發(fā)上。
電視開著，聲音擰到最小。母親在廚房洗草莓，水龍頭斷斷續(xù)續(xù)地響。父親在陽臺澆花，灑水壺的鐵皮嘴磕在欄桿上，叮的一聲，又叮一聲。沒人問我為什么不去上班。
開獎的時候我發(fā)現(xiàn)自己的心跳沒有想象中那么快。
紅球一個一個滾出來。第一個，對上。第二個，對上。第三個，我的手搭在膝蓋上，指腹隔著褲子按著膝蓋骨，按下去，松開，按下去。
到藍球的時候母親從廚房出來了。
手里端著那盆洗好的草莓，水珠還掛在草莓蒂上，一顆一顆亮晶晶的。她站在沙發(fā)旁邊，沒坐下。
藍球滾出來。
全中了。
母親的手掌落在我后腦勺上。不是摸。是按。掌心貼著我的后腦勺，力道不重，但停在那里不動，像在確認什么東西還在原來的位置。
父親從陽臺走進來。灑水壺拎在手里，壺嘴往下滴著水，在地板上洇出一個深色的小圓點。他看了看電視屏幕，又看了看我。他把灑水壺擱在地上，彎腰的動作比平時慢半拍，然后走到單人沙發(fā)前，坐下。
“中了多少？”
“一千萬。稅前?！?br>他點了點頭。兩只手交疊放在肚子上，手指一下一下敲著自己的手背，沒有節(jié)奏，敲三下停一下，敲兩下又停一下。
然后他看了母親一眼。
那個眼神交換得很快——快到我不確定他們是不是趁我盯著電視的時候，已經(jīng)說過很多話了。快到那個眼神落下去的時候，我后腦勺上那只手剛好松開。
母親把草莓放在茶幾上。瓷盆磕在玻璃面上，輕輕一聲。
“吃草莓，剛洗的?！?br>錢到賬那天我換了家支行。
穿西裝的經(jīng)理迎上來，皮鞋在大理石地板上踩出細碎的聲響。他把我領(lǐng)進貴賓室，一杯鐵觀音端到面前，杯沿冒著熱氣?！瓣愊壬??！?br>我端著那杯茶坐在真皮沙發(fā)上，面前是一整面落地玻璃。窗外的銀行旗幟在風里獵獵作響。二十三歲那年我在這個門口站了四十分鐘等公交，風很大，吹得耳朵生疼。那時候我往里看了一眼，覺得里面的人跟我不是一個世界。
現(xiàn)在我坐進來了。
茶是上好的鐵觀音。入口有點燙，回甘。
我盯著杯子里的茶葉梗豎在水里，一根一根立著。經(jīng)理在旁邊說什么，我沒聽進去。
買車那天父親坐在副駕駛。
他伸手摸了摸中控臺上的塑料膜，指腹在膜上蹭了兩下，然后把手收回去，放在膝蓋上。全程就這么一個動作。
“這車減震挺好?！?br>這是他唯一的評價。說完就轉(zhuǎn)頭看窗外，后腦勺對著我。我握著方向盤，等他說第二句。等了一個紅燈，兩個紅燈，三個紅燈。他沒再開口。
搬新家是兩個月后的事。三百平的平層，客廳落地窗正對著江。
母親接過鑰匙看了看。翻過來看背面，又翻回去。她抬起頭，目光掃了一圈客廳，最后落在窗戶上。
“這房子看著挺亮堂的。”
她沒問花了多少錢。只說亮堂。好像這房子最大的價值不是每平米三萬六的單價，是窗戶夠大、光線夠好、她兒子不用再窩在那間朝北的小次臥里。
我把手插在口袋里，指腹摸著鑰匙的齒紋，一條一條數(shù)過去。
一切都順得不像話。
股票隨便買哪只都漲。投資隨便投哪個項目都翻倍。錢像自己會生錢一樣，我只需要坐在那里看著賬戶數(shù)字往上跳。
項目經(jī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