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斗糧，也能壓死人------------------------------------------“你來查”，把沈知言釘在了縣衙門口。，心里只有一個念頭。？。，還順手拍了兩下。，嗆得沈知言咳了一聲。：“怎么，不敢？”：“卑職不是不敢。那是什么？卑職是在想，查案這種大事，是否該由周捕頭這樣的專業(yè)人士主持。”，眼睛瞪大：“你別扯我?！薄?。?！熬任摇?。
一個寫滿“別害我”。
陸懷仁沒理他們的小動作，只把黃紙遞過來。
“你提的投書箱?！?br>“百姓投了第一封?！?br>“若第一封便沒下文，以后誰還敢投？”
沈知言接過黃紙。
紙很薄。
邊角沾著油漬，還有一股淡淡的藥味。
上面的字歪得厲害。
王家多收糧。
劉寡婦，兩斗。
她不敢說。
沈知言看著最后四個字，沒再插科打諢。
她不敢說。
這四個字，比“冤枉”更沉。
喊冤的人，還有一點豁出去的膽子。
不敢說的人，連豁出去都要掂量一家老小。
沈知言抬頭：“縣尊，卑職可以查?！?br>陸懷仁看著他。
沈知言繼續(xù)道：“但卑職只是書吏，不能單獨辦事。得有周捕頭同行，也得有縣尊一句明話?！?br>“什么明話？”
“查到誰算誰。”
陳墨站在旁邊，眼皮明顯動了一下。
陸懷仁沉默片刻：“只要證據(jù)清楚，查到誰算誰?！?br>沈知言拱手：“卑職明白?！?br>陸懷仁又看向周猛。
“你帶兩個人跟著。”
周猛臉色有些苦：“縣尊，王家那邊……”
陸懷仁看他。
周猛立刻改口：“屬下這就去點人?！?br>陳墨這時開口：“縣尊，下吏有一言?！?br>陸懷仁語氣淡淡：“說。”
陳墨拱手：“百姓投書，真假難辨。若因一張無名紙條就去查王家，恐怕會讓大戶寒心?！?br>沈知言看了他一眼。
這話說得很圓。
表面是為縣衙穩(wěn)妥。
實際是先給王家套上“大戶”兩個字。
仿佛查他們，就是傷害地方穩(wěn)定。
陸懷仁沒有立刻說話。
陳墨又道：“況且劉氏若真被多收糧，為何不親自來告？既不露面，又無姓名畫押，此事恐怕有人故意生事?！?br>沈知言低頭看著黃紙。
他忽然開口：“陳書吏說得對?！?br>陳墨表情一僵。
他現(xiàn)在已經(jīng)怕了沈知言這句話。
每次沈知言說他對，后面準沒好事。
果然。
沈知言接著道：“所以卑職不去抓人，也不去定罪?！?br>“卑職只去問四件事?！?br>陸懷仁問：“哪四件？”
“劉氏家今年該交多少?！?br>“她實際交了多少。”
“是誰收的。”
“有沒有憑據(jù)。”
沈知言抬頭：“問清這事件，真假自然有數(shù)?！?br>陳墨一時沒接上話。
這四件事太實在。
實在到不好反駁。
陸懷仁點頭：“去。”
沈知言拱手退下。
剛走兩步，陳墨從他身側(cè)經(jīng)過，聲音壓低。
“沈知言，查事容易，收場難?！?br>沈知言停了一下。
他側(cè)過頭：“陳書吏放心?！?br>陳墨瞇起眼。
沈知言認真道：“我這個人別的本事沒有，收拾爛攤子很熟。”
陳墨臉色又黑了些。
沈知言沒再看他，跟著周猛往外走。
縣衙門外，圍觀百姓還沒散干凈。
見他們出來，許多人立刻低頭讓路。
沈知言眼前彈幕又冒了出來。
真去查？
別是裝裝樣子。
王家的人不好惹。
劉寡婦完了。
這小吏也快完了。
沈知言看得牙疼。
你們就不能盼我點好？
周猛走在前面，手按著腰間木棍。
他身后跟著兩個衙役。
一個叫張順，瘦高個。
一個叫馬六，臉圓，嘴快，走路愛看熱鬧。
馬六低聲問：“沈小吏，你真要查王家？”
沈知言道：“先查劉氏?！?br>馬六又問：“查劉氏，不就查到王家了嗎？”
沈知言看了他一眼：“你知道還問？”
馬六閉嘴。
周猛回頭道：“你別嚇他。他膽小，容易尿急?！?br>馬六急了：“頭兒！”
沈知言心里稍微松了一點。
有周猛在，至少不會被王家的人當街裝麻袋。
劉氏住在南門外一條小巷里。
那地方離縣衙不算遠。
可越走越窄。
石板路斷了好幾處，雨水積在坑里，泛著灰。
巷口坐著幾個老人。
見衙役過來，原本還在曬太陽，立刻起身往屋里躲。
周猛皺眉：“都跑什么？我們又不搶糧?！?br>一個老人沒忍住，小聲回了句：“搶糧的也穿得像官差。”
周猛臉一沉。
沈知言卻停住腳。
這話不好聽。
但是真話。
他眼前彈幕也跟著飄過。
以前王家收糧，也帶著縣衙牌子。
誰知道哪個是真的。
別多嘴，多嘴惹禍。
沈知言看向周猛：“周捕頭。”
“干什么？”
“以后縣衙辦事，能不能把人名說清楚？”
周猛皺眉：“什么意思？”
沈知言道：“比如今日，周猛，清河縣捕頭，奉縣尊命查投書。不是王家的人，也不收糧?！?br>周猛愣了一下。
馬六在旁邊嘀咕：“這還用說？”
沈知言看他：“對百姓來說，用?！?br>周猛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他轉(zhuǎn)身看向巷口那幾個老人，硬邦邦開口：“聽著，我叫周猛，清河縣捕頭。今日奉縣尊命查投書，不收糧，不抓人?！?br>老人們面面相覷。
沒人敢應。
但彈幕變了。
原來他叫周猛。
不是王家的人？
不收糧？
那小吏說話還算細。
周猛回頭看沈知言：“行了吧？”
沈知言點頭：“很行?！?br>周猛哼了一聲，繼續(xù)往前走。
劉氏家在巷子最里面。
一間低矮小屋。
門板歪著，一邊用麻繩綁住。
院里沒有雞，也沒有柴。
墻角放著一只破水缸，缸沿缺了一塊。
沈知言剛到門口，屋里就傳來孩子的咳聲。
很輕。
像小貓撓木板。
周猛敲門。
“劉氏在嗎？”
屋里一陣慌亂。
有東西被碰倒。
過了好一會兒，門才開了一條縫。
上午在縣衙門口抱孩子的婦人，正站在門后。
她臉色發(fā)白。
看見周猛的官衣，腿一軟就要跪。
沈知言立刻開口：“不用跪?！?br>劉氏動作停住。
她低著頭，不敢看人。
“民婦沒告?！?br>“民婦什么都沒說?！?br>“那紙不是民婦寫的?！?br>三句話連著冒出來。
越解釋，越像是真的有事。
周猛皺眉：“我們還沒問?！?br>劉氏嘴唇發(fā)抖：“民婦真的沒告?！?br>沈知言看著她。
眼前彈幕浮出來。
不能認。
認了王家會來。
孩子還小。
兩斗糧不要了。
只求別再來催。
沈知言心口有點悶。
他盡量放低聲音：“劉嫂子，我們今日不是來逼你認告狀?！?br>劉氏仍舊低著頭。
沈知言又道：“我們只問賬?！?br>劉氏愣了一下。
“問賬？”
“對。”
沈知言指了指門外：“縣尊說，今年秋糧按舊賬交。我們來問清楚，你家舊賬是多少，已經(jīng)交了多少?！?br>劉氏手指攥著門板。
她不說話。
屋里孩子又咳了兩聲。
沈知言沒有催。
催她沒用。
一個怕到不敢說話的人，越催越閉嘴。
他從袖中取出黃紙，展開。
“這紙上寫你被多收兩斗?！?br>劉氏猛地后退半步。
沈知言立刻把紙收起。
“你可以說不是?！?br>劉氏抬起頭，眼睛紅得厲害。
沈知言繼續(xù)道：“你說不是，我們就按不是記?！?br>周猛一怔，剛想說話。
沈知言抬手攔住他。
劉氏看著沈知言，眼神里全是不信。
“官爺，你們……不抓我？”
“你沒鬧事，沒傷人，為什么抓你？”
劉氏喉嚨動了動。
“可王管事說，敢亂說糧賬，就是壞**法度?！?br>沈知言問：“王管事是誰？”
劉氏抿緊嘴。
彈幕冒出。
王七。
不能說名字。
說了他會知道。
沈知言沒有逼她。
他換了個問法：“收糧那天，來的人穿什么衣裳？”
劉氏低聲道：“褐衣?！?br>“幾個人？”
“三個?！?br>“有沒有帶縣衙文書？”
劉氏搖頭。
“有沒有拿收糧憑據(jù)給你？”
劉氏遲疑了一下。
沈知言立刻捕捉到這個動作。
“有？”
劉氏沒答。
她轉(zhuǎn)身進屋。
過了一會兒，她拿出一塊小木片。
木片只有半個手掌大。
上面用炭寫著幾個字。
劉氏，秋糧三斗，令腳耗二斗。
沈知言接過木片。
腳耗。
好一個腳耗。
他上輩子做項目，最煩各種隱藏費用。
沒想到穿到明初，還是逃不過***。
周猛拿過木片看了一眼，眉頭立刻擰住。
“你家正糧三斗？”
劉氏點頭。
“那這二斗腳耗是什么？”
劉氏聲音很?。骸巴跫艺f，替縣里運糧，要腳耗。”
馬六忍不住道：“兩斗腳耗？他是用腿把糧背到京城去？”
周猛瞪他：“閉嘴?！?br>馬六縮了縮脖子。
沈知言卻覺得這句很好。
百姓也能聽懂。
他看向劉氏：“你交了嗎？”
劉氏眼淚一下就掉了。
她低頭用袖子擦。
可越擦越多。
“交了?！?br>“家里只剩小半缸糠米。”
“孩子夜里餓，民婦就給他煮水喝。”
“可昨日王家又來人，說這二斗只是腳耗，糧賬還差一斗。”
周猛臉色變了。
“還要？”
劉氏點頭。
“說三日內(nèi)不補，就拿我男人留下的地抵?！?br>屋里孩子忽然喊了一聲：“娘?！?br>聲音細細的。
劉氏趕緊回頭：“娘在?！?br>沈知言站在門口，看見屋里炕上躺著一個小孩。
七八歲模樣。
臉很小。
眼睛卻很亮。
孩子盯著他們，手里攥著半塊干餅。
他不吃。
只是攥著。
恐怕一松手就沒了。
沈知言忽然說不出話。
兩斗糧，在縣衙賬冊上只是一個數(shù)字。
在陳墨嘴里，是“真假難辨”。
在王家手里，是“腳耗”。
可在這間屋子里，是一個孩子不敢咬下去的半塊餅。
周猛把木片遞還給沈知言。
“這事得查王七?！?br>沈知言點頭：“得查?！?br>劉氏一聽，臉色更白。
“不查了?！?br>她伸手要拿木片。
“不查了，民婦不要糧了?！?br>沈知言沒有把木片給她。
劉氏急了：“官爺，民婦真的不要了?！?br>“他家會來砸門?！?br>“會把孩子嚇死?！?br>“那一斗糧，民婦想法子借?！?br>“田也可以給他們?！?br>她說到最后，聲音已經(jīng)亂了。
沈知言看著她，忽然想起縣衙門口那條彈幕。
她不敢說。
她不是不想要公道。
她是怕公道還沒來，王家的人先來了。
沈知言沉默了一下，道：“劉嫂子，我問你一句?！?br>劉氏抬頭。
“若今日我們走了，王家還會不會來？”
劉氏呆住。
沈知言道：“你不說，他們也會來。”
“你退一步，他們還會再進?！?br>“你把糧給了，他們會要地?！?br>“你把地給了，他們會說你還欠。”
劉氏嘴唇顫了一下。
她知道。
她比誰都知道。
只是她沒有辦法。
沈知言把木片放進袖中。
“這事不算你告?！?br>劉氏愣住。
“算我查出來的?！?br>周猛看了他一眼。
劉氏也看著他。
沈知言繼續(xù)道：“若有人問，就說縣衙查糧賬，查到你家?！?br>劉氏眼眶又紅了。
“官爺，你為何……”
沈知言沒讓她說完。
“因為告示是我貼的?！?br>他說得很平。
“我寫了不許多收一粒?！?br>“現(xiàn)在有人多收兩斗?！?br>“我要是不管，那張紙就是騙你的。”
劉氏低下頭，眼淚砸在門檻上。
一滴，又一滴。
屋里孩子忽然開口：“娘，糧能回來嗎？”
劉氏僵住。
沈知言看向那個孩子。
他沒有說一定。
他怕這句話太輕。
于是他道：“我去要?！?br>孩子攥著干餅，小聲問：“要得回來嗎？”
沈知言想了想。
“我盡量活著要回來?！?br>周猛嘴角抽了一下。
馬六差點笑出聲，又憋回去。
劉氏也愣了愣。
緊繃的氣氛，被這句話扯開一點縫。
沈知言轉(zhuǎn)身往外走。
他剛出院門，眼前彈幕忽然亮了幾條。
他把事情攬過去了。
不是劉氏告，是縣衙查。
這樣王家會不會找他？
肯定會。
那他是不是傻？
沈知言面無表情。
謝謝。
我也覺得。
他們剛走到巷口，就被人攔住了。
王七站在那里。
身后還是那兩個壯漢。
他手里拿著一串銅錢，慢慢撥著玩。
銅錢撞在一起，聲音很脆。
周猛停住腳：“王七?！?br>王七抬眼，笑得很客氣。
“周捕頭，辦差?。俊?br>周猛道：“讓開?！?br>王七沒動。
他的目光越過周猛，落在沈知言身上。
“這位就是沈小吏吧？”
沈知言看著他：“是?！?br>“久仰?！?br>“上午剛見過，不算久?！?br>王七臉上的笑停了一下。
馬六低頭咳嗽。
王七把銅錢收進掌心。
“沈小吏說話挺有意思?！?br>沈知言道：“還行，主要看聽的人配***。”
王七眼神沉了些。
周猛往前一步：“有事說事，沒事滾?！?br>王七看向周猛，語氣仍舊平穩(wěn)。
“周捕頭誤會了。我是來幫縣衙的?！?br>他說著，從袖中取出一張紙。
“劉氏家拖欠秋糧一斗，王家替縣衙催繳，有賬有據(jù)?！?br>沈知言接過那張紙。
紙上寫著劉氏欠糧一斗。
下面按著一個黑印。
像是手印。
王七道：“她上午去縣衙鬧，想賴賬。我們王家不想把事情做絕，才沒聲張?！?br>沈知言看著那張紙，沒立刻說話。
王七又道：“沈小吏年紀輕，容易被人騙?！?br>“寡婦哭兩聲，孩子咳兩下，你就覺得她可憐?！?br>“可縣衙辦事，不能只看誰哭得響?！?br>這話一出，周猛都沒法直接反駁。
因為聽起來也像規(guī)矩。
沈知言看著那枚手印。
眼前彈幕刷過。
那手印不是劉氏的。
劉氏不敢按。
王七讓人按的。
可誰敢證明？
沈知言心里一動。
彈幕能告訴他方向。
但不能當證據(jù)。
他把紙翻過來看了看。
背面有一點米漿干痕。
還有淡淡的藥味。
和劉氏那張黃紙上的味道很像。
可這不夠。
王七笑了笑：“沈小吏，看明白了嗎？”
沈知言抬頭：“看明白了?！?br>王七眼里多了點得意。
沈知言道：“你這張紙，有問題?！?br>王七臉色一頓。
“哪里有問題？”
沈知言指著紙上的手印。
“劉氏右手食指有裂口，剛才開門時我看見了?！?br>“這紙上的手印，很完整?！?br>王七臉上的笑徹底沒了。
周猛立刻看向沈知言。
沈知言繼續(xù)道：“要不這樣，我們回去讓劉氏當場按一個?！?br>“若兩個手印一樣，我給你賠禮?！?br>“若不一樣……”
他看著王七。
“你跟我們回縣衙?！?br>巷口忽然靜了。
兩個壯漢往前挪了一步。
周猛手已經(jīng)按住木棍。
王七盯著沈知言，臉皮繃得很緊。
半晌后，他忽然又笑了。
只是這次笑得很硬。
“沈小吏，你真要為了一個寡婦，跟王家過不去？”
沈知言搖頭。
“不是為了她?！?br>王七瞇眼。
沈知言把那張欠糧紙折好，放進袖中。
“是為了我上午寫的那句話?！?br>王七問：“哪句？”
沈知言看著他，一字一句道：
“不許多收一粒。”
王七臉色徹底陰下來。
就在這時，巷子另一頭忽然跑來一個小男孩。
他跑得太急，差點摔倒。
劉氏從屋里追出來，聲音發(fā)顫：“狗兒，回來！”
小男孩沒聽。
他沖到沈知言面前，攤開手。
掌心里放著一小塊碎木牌。
上面也寫著幾個字。
劉氏，腳耗二斗，已收。
右下角還有一個小小的記號。
王。
小男孩喘著氣說：“我娘不敢給。”
“我給?！?br>他抬起頭，看著沈知言。
“你別死?！?br>沈知言看著那塊碎木牌，心里一酸。
王七的臉色，在這一刻變得極難看。
周猛伸手接過木牌，聲音壓低。
“王七。”
“這回，你得跟我們走一趟了?！?br>王七沒動。
他身后的兩個壯漢也沒動。
巷口的風忽然停了。
沈知言眼前，系統(tǒng)彈幕跳了出來。
關鍵物證出現(xiàn)。
劉氏案進入正面沖突。
警告：王家不會讓你把人帶回縣衙。
沈知言看著王七。
王七也看著他。
片刻后，王七慢慢抬手，拍了拍身上的灰。
“周捕頭。”
他說。
“這巷子窄?！?br>“人多了，容易碰著。”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