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楔子 · 薄荷海

暑假最后一周，榕城被四十度的熱浪裹成蒸籠。

林鹿溪站在舊音樂樓前，手機導航轉了三圈，箭頭還在原地打轉。

“破導航?！彼咽謾C塞回口袋，仰頭看著這棟被爬山虎吞掉大半的紅磚樓。

教務處老師讓她來拿轉學手續(xù)的蓋章件，說辦公室在“舊音樂樓一樓”。她找了二十分鐘，繞了三個樓梯，已經完全分不清自己在幾樓。

走廊盡頭有一扇虛掩的門，門縫里漏出一線光。

她走過去，正要敲門——

鋼琴聲流了出來。

不是印象中那種鏗鏘有力的古典樂，而是一段緩慢的、猶豫的旋律。像一個人站在海邊，有話想說，又咽了回去。

鹿溪的手停在半空中。

她推開了門。

一架舊立式鋼琴靠在窗邊。午后的光穿過梧桐樹葉，在琴鍵上投下斑駁的影子。

彈琴的是一個少年。

黑色T恤，袖子卷到肘部。側臉被光削出清晰的輪廓——鼻梁高挺，眉骨鋒利，嘴唇抿成一條冷淡的線。

但他的手指是溫柔的。指腹落在琴鍵上，輕得像觸碰什么易碎的東西。

鹿溪站在門邊，忘了眨眼。

她聽過很多鋼琴曲——媽媽喜歡在車里放古典樂，肖邦、德彪西、**，塞滿了一張張刻錄盤。但從來沒有一首曲子像現在這段，讓她覺得——

好難過。

不是撕裂的、嚎啕的那種。是安靜的、蜷在角落里的。像一個人坐在深夜的房間里，燈關了，窗簾拉上了，他沒有哭，只是睜著眼睛。

她不小心碰到門邊豎著的垃圾桶。

“哐當——”

琴聲驟停。

少年回頭。

四目相對。

鹿溪腦子里只剩下兩個字：完了。

少年的表情沒有變化。沒有生氣，沒有驚訝，只是安靜地注視著她。他的眼睛是很深的棕色，像冬天凌晨五點的天空。

安靜持續(xù)了大概一個世紀。

“……對不起，我走錯了?！彼K于擠出聲音。

“你覺得好聽嗎？”

他的聲音比想象中低，不冷不熱，像深秋的風。

鹿溪一愣。

他沒問“你是誰”，沒問“你怎么進來的”，甚至沒趕她走。他問的是——你覺得好聽嗎。

“……好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