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摔碎又粘起來的瓷器。他像一名修復師，把那些破碎的表情從人們的胃里、心里、眼睛后面、后背上一片一片地撿出來，擦干凈，拼回去。不是用膠水粘，是用目光，用他看到了。你看到了，那個表情就完成了。完成了，它就不必再躲了。它可以從那個黑暗的、潮濕的、擁擠的角落里走出來，走到陽光下，曬一曬，曬干了，輕了，風一吹就散了。
但他從來沒有在自己的臉上找過那些未完成的表情。他不是看不到，是不敢看。他每天對著鏡子刷牙、刮胡子、擠痘痘，看到的都是一張完整的、平靜的、沒有波瀾的臉。沒有皺眉的苗頭，沒有撇嘴的傾向，沒有嘆氣的沖動，沒有欲言又止的嘴唇。那張臉看起來很好，好到不像真的。好到像一個從不發(fā)脾氣的人，一個從不會累的人，一個從不需要任何人的人。但他是人。是人就會皺眉，就會撇嘴，就會嘆氣，就會有話想說又咽回去。他的那些表情去了哪里？它們沒有消失，它們只是被他藏得太好了，好到自己都找不到了。
那天晚上，他一個人坐在祖父的老房子里。院子里的棗樹葉子落了大半，剩下的幾片在月光下像銀色的魚鱗。他把穿衣鏡從臥室搬到了客廳，放在正對著椅子的位置。他沒有開燈，只點了一根蠟燭。蠟燭是白色的，很細，是他從抽屜里翻出來的，不知道是祖父什么時候買的，燭淚凝固在燭身上，像一條條垂直的淚痕。燭光在鏡面上跳動，鏡子里的臉也跟著跳動，明暗交替，像一部幀率不夠的電影。
他盯著鏡子看了很久，久到鏡子里的自己變得陌生，像一個認識但不熟的人，像在街上迎面走來、目光接觸了零點五秒后各自移開的那種人。他知道那張臉是他的，眉骨是他的，鼻梁是他的，嘴唇上的干皮是他的，下頜線右側那顆不仔細看發(fā)現(xiàn)不了的痣也是他的。但它們組合在一起，他認不出來了。他不知道自己的臉上發(fā)生過什么，有過哪些剛要皺眉又松開、剛要撇嘴又抿緊、剛要嘆氣又咽回去、剛要哭又吸了一下鼻子忍住、剛要笑又把嘴角拉平的瞬間。他只知道現(xiàn)在他的臉上什么都沒有，像一塊被格式化的硬盤，干干凈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