拐杖聲先到了。
蘇鏡站起來。她見過傅老**的照片——傅氏真正的定海神針，八十二歲，守寡四十年，把一個瀕臨破產(chǎn)的家族企業(yè)撐成商業(yè)帝國。照片上的她總是笑得慈眉善目，但業(yè)內(nèi)誰都知道，這位老**當年在董事會上拍碎過三塊桌板。
真人比照片瘦小。但那雙眼睛——蘇鏡只看了一眼就確認，傅沉淵的眼睛遺傳自她。
“你就是那個把我孫子送進精神病院的人？”
老**在她面前坐下。身后跟著的助理和保鏢自動退到五步之外。
“是?！碧K鏡把病歷夾翻開，“這是傅先生的首診記錄。雙相情感障礙Ⅱ型，快速循環(huán)發(fā)作。入院時心率127，呼吸頻率22，下頜咬肌持續(xù)緊張——符合焦慮應激狀態(tài)。如果不規(guī)范治療，五年內(nèi)多次發(fā)作會帶來嚴重的功能損害?！?br>她說完，等著老**的反應。
老**沒有看那份病歷。她看著蘇鏡，看了很久。
“你是第一個敢這么做的人?！?br>“以前沒人敢，是因為沒人把他當病人，只當他是一頭需要順毛的猛獸?！?br>老**沉默了幾秒，然后說了一句讓蘇鏡完全沒有預料到的話。
“**媽就是這么走的?！?br>蘇鏡的手指停在病歷夾上。
“**媽走的那年，沉淵十二歲。之前好幾年，她有時候特別好，有時候砸東西。那時候沒人懂什么叫產(chǎn)后抑郁，什么叫雙相。**覺得她矯情，我也覺得她作?！崩?*低下頭，聲音像從很深的井里往上提水，“她走的那天，沉淵在學校。我們怕孩子受不了，沒讓他見最后一面。”
她抬起頭，眼睛里有***風雨磨出來的那種光。
“后來沉淵變了。我以為是**走得太突然，他受了刺激?，F(xiàn)在才知道——不是他變了，是他病了?！?br>蘇鏡沒有說話。她想起那個十二歲的男孩，在學校等了一整夜的母親，沒有人告訴他真相。
“姑娘，你救過他一次。”老**握住她的手，那只手枯瘦卻有力，“你敢不敢救到底？”
蘇鏡低頭看著那只手。
她想說很多話。想說她只是在做本職工作，想說她也是個病人——只不過她的病灶藏在過去，藏在連續(xù)值了四十八小時班的那個晚上，藏在很久以前一盞一盞熄滅的走廊燈里。但她最后只說了一個字。
“敢?！?br>---
契約是在傅沉淵的病房里簽的。
他已經(jīng)從急性期緩過來，靠坐在病床上，手腕上還留著約束帶的淡紅印子?？匆娞K鏡推門進來，他的眼神像在看一個叛徒。
“你還敢來?！?br>“來查房。”蘇鏡拖了把椅子在床邊坐下，翻開病歷，“今天感覺怎么樣？睡眠時間？情緒波動次數(shù)？有沒有**意念？”
“你——”
“回答問題?！?br>傅沉淵盯著她，胸口起伏了幾下。然后他忽然發(fā)現(xiàn)一件事——他的沉默對這個女人完全無效。她不會怕他，不會討好他，甚至不會被他激怒。她就坐在那里，等他回答，像一個等實驗結果的研究員。
“……睡了四個小時。”
“比昨天多一個鐘頭。”
“脾氣還是不好?！?br>“正常。碳酸鋰起效需要時間。”
“第三條——沒有?！彼D了頓，聲音忽然變得很輕，“但昨晚醒的時候，我看了一眼窗戶?！?br>蘇鏡的手在病歷上頓住了。
“然后呢？”
“然后聽見外面有護士在笑。不知道為什么，就沒再想?！?br>蘇鏡寫完了最后一個字。把病歷合上。
“傅沉淵。你剛才完成的是一次**意念的主動阻斷。雖然是無意的，但你的大腦在接收到外部正向刺激時，成功中斷了負向思維鏈條。”她把病歷翻給他看，“這是我的記錄。這次發(fā)作，你沒輸?！?br>他沒說話。窗外的夕陽從百葉窗縫隙里漏進來，在他臉上投下一道一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