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山------------------------------------------。，能聽見這匹老馬粗重的喘息——它嘴角已泛起白沫，每跑出十余丈，前蹄都會微微發(fā)軟，但不等他收緊韁繩，它又固執(zhí)地昂起頭，繼續(xù)向前。馬也有命，這條命是瘸子拿自己換來的。它不知道什么叫使命，它只知道背上這個人，是它要送的最后一步。，伊水已在身后很遠。他勒住韁繩，翻身下馬，讓它在一處溪邊飲水。鐵青馬低頭喝水時，鼻孔在水面上吹出一串血沫——那是過伊水時追兵的箭擦過馬肩留下的輕傷。葉凌霄撕下半截袖子，蘸了溪水為它擦洗傷口。馬安靜地任他擺布，偶爾偏頭嗅一下他的手心?！杉Z、一套換洗衣衫，都已派上用場。他捏了捏包袱皮，夾層里有一道極細的凸痕。拆開線腳，里面掉出一顆蠟丸，丸子里封著一張疊得極小的絹片。絹片上只有一行字，是她向來不帶感情的那種筆跡：“越山劍派，沈越山。見信如面?！甭淇畈皇窃扑哪?，而是一枚印痕：云渡。，將絹片貼身收好。鐵青馬已歇過勁來，噴了個響鼻，蹄子刨了刨地面。它等不及要跑完最后一段路。葉凌霄拍拍它的脖子：“走?！薄＿@座山并不算高，但山勢奇險，四面絕壁如削，只有一條石階蜿蜒而上。山頂有座劍閣，灰瓦青檐，屋頂那柄石劍不知歷經(jīng)多少年風雨，劍尖仍直指北方——那是昆侖的方向。山門處站著兩個白衣弟子，年紀都不大，一男一女，腰懸長劍，劍鞘上沒有花紋，只有劍柄處刻著一個極小的“越”字。，將韁繩系在山門外的拴馬石上。那匹鐵青馬已到了極限，四蹄微屈，脊骨凸起，鬃毛被汗?jié)n結(jié)成一塊一塊的硬片，但雙目仍有光。他撫了撫馬額，轉(zhuǎn)身走到石階下，抱拳：“在下葉凌霄，奉天機閣云四娘引薦，求見沈掌門?！薄~凌霄此刻的模樣實在不算體面，一身青衣被一路的風塵染得半灰不白，袖口少了一截，靴底磨得薄如紙，臉上還帶著一夜未眠的倦色。“可有信物？”，遞過去。男弟子接過只看一眼就雙手奉還：“請稍候?！鞭D(zhuǎn)身入山門，腳步極快，卻不是慌亂，是被某種他們這代弟子很少見到的信號嚇到了。云渡那枚印痕，在越山劍派的內(nèi)門弟子眼里，是一道足以敲開掌門閉關(guān)室的老令。，男弟子折返，身后多了一個人。，一襲洗得發(fā)白的灰布長袍，三綹長髯垂到胸前，目光平和如冬日午后檐下曬暖的老人。他走路時沒有一絲靈氣外泄，但葉凌霄注意到，他足尖點地時，石階上沒有揚起一粒浮塵?！拔医猩蛟缴??！彼穆曇舨恍觳患?，“云渡印的主人，是你什么人？是家?guī)煿式?。”，只是看了葉凌霄一眼，這一眼看得極穩(wěn)。葉凌霄體內(nèi)那兩股截然不同的真元——佛元凝如沉鐵，魔元游若殘絲——在化神修士面前無法遁形。他等著對方開口，等著被質(zhì)問是正是邪?！澳銕煾福鄙蛟缴絾?，“是無相？”
“是?！?br>沈越山沉默了很久。沉默到山門的風吹起他鬢邊的斑白碎發(fā)，吹得石階旁那株老松簌簌作響。他轉(zhuǎn)身入內(nèi)，只留下兩個字：“跟我來。馬也牽上?！?br>越山劍閣的會客廳不算大，陳設(shè)也極簡，正中供著一把斷劍。劍柄完好，劍身齊根斷去，斷口處呈暗紅色，不是銹，是血沁。沈越山示意他在客座坐下，親自將鐵青馬牽入后院的馬廄，隔著一道石墻能聽見他往槽里添料、舀水、拍馬頸安撫的聲響。他回來時灰布長袍的袖口沾了草料，他也不撣。
“前夜，”沈越山坐下，開門見山，“伊水西岸有靈力爆發(fā)。天機閣的法器自毀，光通百里。洛陽方圓數(shù)百里內(nèi)，能偵測到那道光的人不下十個。你趕在它滅了之前過河?！彼а劭慈~凌霄，“瘸子還活著嗎？”
葉凌霄沒有回答。
沈越山?jīng)]有追問。劍客問一個人的生死，不會問第二遍。他別過頭去，令人看不清表情，只看見他放在案上的右手緩緩攏指，指節(jié)微白，良久才開口，聲音比方才輕了幾分：“他守了十九年。十九年前我問他，若有一天無人持令渡河，你當如何？他說，他來渡。若有人持令渡河但馬不夠快呢？他說，他替斷。此人不是劍客，不懂劍道，但他說完這句話時，他掌中那柄銹刀響了?！?br>“他讓我告訴你，”葉凌霄說，“令牌不是云四**。令牌是云渡令。在你手里?！?br>沈越山將那只攏了很久的手收回膝上，沒有說話。
“瘸子還說，”葉凌霄接下去，“掌門欠他一壇梨花白。他十九年沒喝了，掌門要替他喝?！?br>沈越山起身，走到供桌前，從斷劍后取出一壇封泥已干的酒。他拍開泥封，仰頭連飲三口，然后將酒壇捧出門外，對著伊水的方向，將整壇酒慢慢傾倒在石階下的泥土里。酒液滲入土壤時沒有揚起浮塵——他倒酒的手很穩(wěn)，酒柱筆直如劍。
“云渡令，”他放下酒壇，聲音恢復了先前的沉穩(wěn)，“是天機閣百年前初代閣主留下的三枚令牌之一。一枚在天機閣現(xiàn)任閣主手里，一枚歸了云四娘，還有一枚在我這里。我替他保管了十九年，他從沒來拿過?！?br>他轉(zhuǎn)身，看著葉凌霄?！霸扑哪镉眠@枚令換你一條命，瘸子用這枚令換你過河。現(xiàn)在你告訴我：你是不是快覺醒惑心術(shù)的第三重了？”
葉凌霄體內(nèi)那根一直沒有動彈過的魔氣，忽然跳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惑心術(shù)？”
“因為二十年前，天狐仙子來過這里。她喝了跟我同一壇酒，問了我一句話：‘沈越山，你七歲那年偷了師父三兩碎銀去山下買糖人，被罰抄劍譜三遍。你還記得那個糖人長什么樣嗎？’”沈越山復述這句話時，臉上七情不動，仿佛只是在復述昨晚的菜譜，“她問完，我在她面前哭了半個時辰。我都不知道自己還會哭?！?br>“惑心術(shù)，”他的聲音很輕，“從不拷問，不傷三魂，不破七魄。它問的都是對方自己已經(jīng)忘了的小事，越微不足道，越能剝開層層劍繭。天狐仙子沒有練到最高境界，最高境界無人見過。但我猜，你有一天會練到。”
葉凌霄沉默不語。他在想姨娘那張永遠懶洋洋的笑臉，她笑起來的模樣分明是渾然天成、毫無刻意，但此刻沈越山一字一句地剖給她看：那不是媚，是慈悲。
“現(xiàn)在說正事?！鄙蛟缴交氐阶狼?，“天刑司的斬情使已經(jīng)到了伊水西岸。他沒渡河。他派人傳話給我：越山劍派窩藏魔門余孽，三日之內(nèi)若不交出人，他將親率天刑司兵馬渡河擊山?！?br>“他不敢渡河?！?br>“他當然不敢。”沈越山的語氣平淡，“越山劍派在這里立派七百年，護山大陣從未失靈。別說一個化神中期，就算他天刑司十二正使齊至，也不可能在一個時辰內(nèi)攻破山門。但他手里有一樣東西——天刑司上通靈界的傳送陣。他本人不敢渡河，但他可以從靈界請人渡河。到那時，擋他的就不是越山劍派了，是修真界最后一扇還關(guān)著的門?！?br>“所以你怕的不是他，是靈界？”
“我怕的不是靈界，是你?！鄙蛟缴窖垡膊徽５乜粗~凌霄，“你那位師父無相大師，當年歸天之時，我知道他在哪里。他身邊并非只有你，還有一個他撿來的小沙彌。那小沙彌鈍得很，教他佛經(jīng)他念不下來，倒能就著半只烤好的叫化雞喝光一壇花雕。無相只傳功，沒傳戒，他對我說，此子不入禪，只渡厄。你告訴我，佛不在他口里，不在他骨中——在哪里？”
葉凌霄沒有回答。但他體內(nèi)那半道佛元，忽然自主地運轉(zhuǎn)起來，像有人在遙遠的某個地方默誦一句他從未聽過的**。
“在你渡過的每一條河里?！鄙蛟缴酱卮?。
然后他將一只木盒放在案上。盒子打開，里面是三塊靈石、一套干凈的越山劍派內(nèi)門弟子服和一瓶療傷用的續(xù)骨丹。
“今夜就住在這里。明天一早，我?guī)闳ヒ娨粋€人。他等了你很久。”他推案起身，正要走出廳門，忽然停了一步，沒有回頭，“你牽來的那匹馬，血統(tǒng)是普通的凡馬，但它跑過的路，一匹純血靈獸也未必跑得過。凡種跑死馬，千里不留行——那是初代閣主的坐騎，云渡。瘸子用十九年把它喂成這樣一身骨架子，就是為了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