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就一眼。
白蓉忽然覺得渾身冰涼。
那一眼里沒有欣賞,沒有動情,甚至沒有厭惡——什么都沒有。那眼神像是看著一件擺設,看著一陣風,看著一片落下來的葉子。
“彈完了?”
白蓉張了張嘴:“彈……彈完了?!?br>
那人點點頭,又低下頭去看書。
“退下吧。”
白蓉愣住了。
“皇上——”
“退下?!?br>
那聲音還是淡淡的,可不知為什么,白蓉覺得那兩個字像刀子一樣扎過來。她的眼眶一下子紅了,還想說什么,旁邊的太監(jiān)已經(jīng)上前,拉著她的袖子往外走。
“姑娘,請吧。”
白蓉被拉到門外,門在她身后關上。
她站在夜色里,渾身發(fā)抖。
就這樣?
她彈了那么久的曲子,她打扮得那樣精心,她......她連那人的臉都沒看清。
眼淚終于流下來。白蓉捂住嘴,不讓自己發(fā)出聲音。她聽見那太監(jiān)在旁邊低聲說:“姑娘別難過,皇上就是這樣。去年太后送了八個姑娘來,都是這樣被打發(fā)走的?!?br>
白蓉沒有說話。
她只是一邊哭一邊往外走,走出那長長的回廊,走出那道側門,坐上那輛來時的馬車。
馬車駛出宮門時,她回頭看了一眼。
那宮殿在夜色里沉默著,像一只巨大的獸,冷冷地看著她。
白蓉回到怡紅樓時,已經(jīng)是后半夜了。
她哭得眼睛紅腫,妝也花了,頭發(fā)也散了。許嬤嬤迎出來,看見她這副模樣,嚇了一跳:“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白蓉只是搖頭,什么也說不出來。
姑娘們圍上來,七嘴八舌地問。有人遞帕子,有人端熱水,有人問是不是皇上欺負她了。白蓉搖頭,還是搖頭,最后終于哭出聲來:“他……他聽了曲子……就讓我走了……我連他的臉都沒看清……”
眾人沉默。
有人嘆氣,有人安慰,有人偷偷交換眼色。白蓉哭著哭著,忽然抬起頭,四處看。
“靖兒呢?”
眾人面面相覷。有人說:“靖兒姐姐早睡了。”
白蓉咬了咬嘴唇,忽然站起來,往后院走。
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要去找靖兒。是去質問?是去訴苦?還是去看她的笑話——看她抗旨之后,會有什么下場?
可她走到靖兒房前時,卻停住了。
那扇門虛掩著,里面有光透出來。白蓉從門縫里看進去,看見靖兒坐在窗前,面前放著一只琵琶。
她沒有彈。
只是低著頭,手指輕輕撥弄著琴弦,一下,一下,像是在想什么心事。燭光落在她臉上,把那輪廓勾得柔和,可那雙眼睛——那雙眼睛,看著窗外,看著宮城的方向。
那眼神很復雜。有恨,有冷,有譏諷,可還有一種白蓉看不懂的東西。
那是什么?
白蓉忽然想起今天早上靖兒說的那句話——“我燕國都亡了,賤妾只有這一具身子,何曾畏死!”
那時她只覺得靖兒狂妄,不知死活。可現(xiàn)在,她忽然有些懂了。
不是狂妄。
是真的不怕死。
可一個人,要經(jīng)歷過什么,才能把生死看得這樣輕?
白蓉站在門外,看著窗內(nèi)那個身影,忽然覺得自己從來沒有看懂過這個人。
她轉身要走,卻聽見靖兒開口了。
“看夠了嗎?”
白蓉渾身一僵。
靖兒沒有回頭,手指還在撥弄著琴弦。她的聲音很輕,很淡,像是夜風吹過。
“進來吧。”
白蓉咬了咬嘴唇,推門進去。
屋里有一股淡淡的香氣,是檀香混著什么花香。白蓉站在門口,看著窗前的靖兒,一時不知該說什么。
靖兒終于轉過頭來。
她看著白蓉紅腫的眼睛,看著她凌亂的頭發(fā),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輕,卻不知為何讓白蓉覺得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