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景國皇宮內。
皇帝自覺晾了言箏一些時日,這日得了個空閑,便親自去了冷宮。守門的太監(jiān)見皇上駕到,忙不迭跪下恭迎。
“她這些日子如何?”
“回皇上,言姑娘起初餓了幾日,后來便開始正常用膳,一直安安靜靜的,不曾鬧出什么事端?!?br>
李慶點點頭,覺得言箏還算識趣,應當已經(jīng)接受了眼前的局面。
雖說孝期過后他就要充盈后宮,可心里終究放不下她。
畢竟這些年兩人相處甚篤,若不是母親極力反對,他早就把言箏當做妻子看待了。
他已經(jīng)想好,即便日后只能給她一個貴人之位,等她生下皇子,自會再行晉封。
她會是景國唯一的貴妃。
李慶收拾好心情,抬步往里走,口中喚道:“阿箏?!?br>
里面無人應答。
透過光影,能看見一個女子背身坐在榻上。
“阿箏,我來了。你是不是還在怪我?”
那人影動了動,仍舊沒有說話。
他仿佛受到了鼓勵,繼續(xù)訴說自己的不易:“當初我的確屬意你做皇后,可母后不允。你放心,等你生下朕的皇子,貴妃之位一定是你的?!?br>
李慶遲遲得不到回應,幾步上前,扳過她的肩膀,“阿箏……”
“李媛?!”李慶失聲,“怎么是你!”
他愣了一瞬,伸出去的手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怎么也想不明白,本該和親的妹妹為何會出現(xiàn)在冷宮。
“阿箏呢?”
聲音仿佛從牙縫里擠出來的,胸膛劇烈起伏,喉嚨里不受控制地發(fā)出嗬嗬的聲響。
李媛實在憋不住了,捂著肚子放聲大笑:“哈哈哈哈哈,李慶,我都在這兒了,言箏自然是去了祁國?!?br>
她臉上沒有一絲被發(fā)現(xiàn)的驚恐,滿是對面前之人的嘲諷。
因不曾梳洗,頭發(fā)散亂在臉側,衣裳也略顯凌亂,看起來與瘋人無異。
“你瘋了!”李慶目眥欲裂,一把掐住李媛的脖頸,手上沒有半分留情。
李媛的臉瞬間漲紅,雙腳踢蹬。
他到底沒打算直接殺了這個妹妹,手上力道微松,給她留了點喘息的空隙,同時轉頭吩咐人去追和親的隊伍。
“送親的車隊怕是已經(jīng)到了祁國境內了。再說,就算追上,你敢讓祁國知道,和親公主被換掉了嗎?”
李媛大口喘著氣,手上用力掰開一點他的桎梏,給自己爭出喘息的空間,臉上的笑意怎么都止不住。
“啪”的一聲,李慶狠狠扇了她一巴掌,細嫩的臉頰瞬間腫了起來。
他雙目赤紅,齒關緊咬。
自**以來,還從未像今日這般失態(tài)過。
“省省吧,我的好皇上。就算你今天打死我,言箏也已經(jīng)去了祁國,一輩子都不會回來?!?br>
李媛從未覺得像今日這般暢快。
即便身處凌亂之地,心境卻比從前不知輕松了多少。
反正木已成舟,任那對母子狂怒便是。
“來人,把她給朕關進玉章宮,外面的太監(jiān)處置干凈。”
李慶到底還殘留幾分理智,沒再與她糾纏,一把將她甩到一邊,顫抖著手脫下外袍扔在李媛頭上,命隨行侍衛(wèi)捂住她的嘴拖了出去。
隨后,他匆匆趕去了壽安宮。
正如李媛所說,太后知道此事后雖也生氣,卻并不贊成把言箏追回來。
“我兒糊涂了。二公主已經(jīng)入了祁國,英國公府被抄,言箏畏罪自*。母后自會給你選更合心意的人入宮。”
“可是……”李慶垂在身側的手緊緊攥著,“兒臣只想要言箏?!?br>
太后沉下臉來:“這是母后的懿旨,慶兒要忤逆嗎?”
李慶立刻低下頭:“兒臣不敢?!?br>
“你如今是皇帝,想要什么樣的女人沒有?母后答應你,孝期一過,就廣開選秀,到時你想要什么樣的,自己挑?!?br>
殿外,來請安的何婉歆剛走到門口,便聽見了太后這句話,心中不免一酸。
好在她迅速平復下來,如常在門外行禮問安。
里頭的皇帝垂頭喪氣,看見她進門,偏過頭去,故意不理會。
發(fā)生這樣的事,皇后定是瞞不住的。
太后如常把皇后叫到跟前,略去旁的不提,只說了處置結果:“過段時日,把媛兒送到何府,只說是表小姐。養(yǎng)幾年,尋個京都以外的人嫁了就是。”
何婉歆還沒從和親換人的事中回過神,聽到太后的處置,面露擔憂:“那豈不是委屈了媛兒?”
李慶站起身,冷冷看她一眼:“既覺得委屈,朕是不是還得重新給她封個公主?”
“皇上,臣妾不是……”她這才驚覺,自己方才的話像是在影射太后和皇帝對公主不慈。
“皇后性子太過仁慈,日后豈能管理朕的后宮。”
說罷,沒給何婉歆留半點顏面,拂袖而去。
何婉歆咬著唇,想問問他,是不是因為言箏去了祁國,才對自己這般冷言冷語。
可看著一旁審視的太后,終究低垂下眼眸。
“行了,先按哀家說的辦。媛兒糊涂,可她畢竟是哀家的親女,不會委屈了她的?!?br>
皇后微微屈膝:“是,兒臣遵旨?!?br>
送親隊伍一路過了潼關,吳嬤嬤漸漸覺出些不對勁來。
若說公主是因風寒傷了嗓子,那為何連面都不肯露?
她暗中試探過身邊伺候的宮人,都說公主發(fā)了疹子,除了素雪,誰都不見。
吳嬤嬤倒沒往“公主換人”這等驚世駭俗的事上想。
她只擔心,公主莫不是真得了什么病,耽誤了和親,那可就糟了。
“公主?!彼匮┹p輕掀開蓋頭一角,往外望了一眼。
言箏微微頷首。
當夜,吳嬤嬤因劇烈腹瀉,被隨行太醫(yī)疑為痢疾,留在了當?shù)伢A站。
素雪透過縫隙看見吳嬤嬤憔悴的面容,心中暗暗嘆了口氣,對這位將公主養(yǎng)大的嬤嬤,她終究下不了狠手。
請示了言箏之后,才想出這個法子,反正宮里早晚會發(fā)現(xiàn),待吳嬤嬤回宮,一切都晚了。
“素雪。”言箏看著她這幾日瘦削下來的臉頰,溫聲道,“她還交代了你別的事。”
語氣十分肯定。
素雪來不及掩飾,情緒已先露了出來。
一路上她藏著這個秘密,夜不能寐,在良心與忠心之間反復徘徊。
如今被言箏一語道破,心里反倒像卸下了一塊包袱。
“奴婢……”
言箏按住她絞在一起的手指:“不必多言。我清楚她的為人,才有此猜測。如今你是什么想法,還要聽她的話嗎?”
她沒有責怪之意,素雪被那雙溫熱的手掌握著,眼中漸漸蓄滿了淚。
不說昔日言箏對她的照顧,單說若“公主”真在祁國出了事,她們這些伺候的人,哪一個也難辭其咎。
她哭得說不出話。言箏抽出帕子替她擦淚:“日后我們兩個相互扶持,好不好?”
素雪被這份溫柔深深觸動,彎下腰身,伏在言箏腳下,哭著點了頭。
“奴婢家中已經(jīng)無人,日后定好生侍奉公主,絕無二心?!?br>
車隊按計劃行進。
何敬沒把一個嬤嬤的去留放在心上,指揮人馬一路向北,過了景國的定北關,來到寒江關。
這里是祁國與景國交界之地。
祁國多山,易守難攻,唯有此處適合與景國開通互市。
而寒江關的節(jié)度使,正是祁國后宮賢妃的父親徐江。
祁國使臣出面,關門徐徐打開。
言箏握著玉如意,聽見外面漸漸多起來的陌生口音,終于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到了這里,她便再不由太后和李慶拿捏了。
昨夜,她已給父親最信任的部下,現(xiàn)任定北關中將徐斂送去了信。
等日后進了祁國王宮,再設法聯(lián)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