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之匣------------------------------------------，胸口先一緊。，忽然像被什么喚醒了。黃銅表殼在衣領下輕輕震動，發(fā)出一陣只有她能聽見的細響——指針在走，但走得猶豫，仿佛在辨別某個久遠的方向。她低頭看了一眼，表盤上的羅馬數(shù)字依舊斑駁，可那根纖細的秒針確確實實在顫，一格格跳動，像心跳漏了一拍。，古宅的玄關正朝她張開。，深得不像是江南民居的格局。門洞像一道吞光的咽喉，把她連同身后黃昏最后一點余暉一起吸了進去?？諝饫锔≈f木頭和樟腦的氣味，還有一層極淡的、被歲月磨得很薄的霉味。林薇的皮鞋踩在青磚地面上，聲音空曠地傳開，又從高處跌回來。，她的眼前忽然白了一下。，更像是一張曝光過度的相片被人猛地**視野——一個女人的背影。那背影很瘦，穿著式樣古舊的素色旗袍，正無聲無息地走向二樓走廊的盡頭。走廊很長，兩側墻紙的紋樣模糊成一團，只有那個背影是清晰的，清晰的肩胛骨輪廓，清晰的、在腦后松松挽起的發(fā)髻。女人沒有回頭。她走到盡頭的陰影里，像一滴墨溶進夜色，不見了。。，心臟狠狠撞在肋骨上。玄關還是那個玄關，頭頂一盞落滿灰的水晶吊燈垂著，樓梯扶手是紅褐色的老酸枝，一級一級折向樓上昏暗的深處。“林小姐？”身后傳來陳默的聲音。，正拿手電照著窗戶。他做事總是這個習慣——先看門窗，再問歷史。手電的光在五金件上晃了晃，他回頭看她一眼，眉心微微擰著?！八虚T窗的鎖具都保養(yǎng)過，”他說，“鎖舌沒有銹蝕，合頁上過油?！彼屏送拼翱颍_啟順滑，連老木窗常見的滯澀感都沒有?！案膹U多年’的描述對不上?！保掷镞€提著一盞老式煤油燈。燈罩擦得很亮，像他這個人一樣，雖上了年紀，卻收拾得干干凈凈。聽見陳默的話，他微微欠了欠身，神情里有一種仆人式的恭謹，但絕不卑微。“我每周都來，”周伯說，“**過世前交代過，房子不能敗?！彼f話時眼睛平視著林薇，目光是靜的，溫的，像一潭看不到底的水?！伴T窗、地板、樓梯扶手，我一樣一樣擦。**說，人不在，氣要在?！?，可林薇注意到他說“**”兩個字時，握燈柄的手指收緊了一瞬。那是祖父的第二任妻子，也是這棟宅子最后的女主人。林薇對她幾乎沒有記憶，只從父親偶爾漏出的只言片語里拼湊出一個模糊的輪廓：安靜，體弱，很少下樓?！爸懿绷洲焙鋈粏?，“二樓走廊盡頭，是什么房間？”
周伯的眼神幾不可察地閃了一下?！笆?*的縫紉間?！彼鸬煤芸?，又補了一句，“空了很多年了?！?br>林薇沒有再問。她把懷表從領口里拉出來，表殼已經被她的體溫捂熱了。秒針仍然在顫，但幅度小了，像是已經確認了什么，只等她的腳步去印證。
她朝樓梯走去。
父親的書房在二樓左側，是整棟宅子里采光最好的房間。但此刻暮色四合，窗外的樟樹影****地撲進來，把滿墻的書架切割成明明暗暗的碎片。書桌上落著一層薄灰——大概是這棟宅子里唯一沒有被周伯擦拭的地方?；蛟S是他的刻意，或許是某種默許：有些東西，該由該碰的人來碰。
林薇的手撫過桌面，指尖觸到皮質桌墊的裂紋。右上角放著一盞銅座綠罩的臺燈，燈下壓著一本深棕色封皮的筆記本。她認出來，那是父親慣用的日記本樣式，皮面，帶搭扣，紙張是微微發(fā)黃的輕質紙。
她翻開。
扉頁上什么都沒有。再翻，第一頁的開頭就是半句話：“——關于地下室的結構改造，我已畫了草圖附后。”
句子的開頭被裁掉了。
林薇心里一涼，繼續(xù)往后翻。前面整整幾十頁，全都被裁過。裁得很整齊，像是用裁紙刀比著尺子一刀切下，斷口平滑，只留下每頁最后一行或是半行無關緊要的文字，像一串被掐掉開頭的句子殘骸。
“老宅潮濕，他提出要改造地下室通風?！敝懿恢裁磿r候已經站在書房門口，煤油燈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一直爬到書桌腳邊?！昂髞怼髞砭筒×?，這事便擱下了?！?br>林薇抬起頭。她發(fā)現(xiàn)周伯說“病了”的時候，沒有看她的眼睛。
手里的懷表忽然又震了一下。這一次震得很重，像一顆石子投進了胸膛。
窗外樟樹影搖晃，遠處走廊盡頭那間縫紉間的門，似乎被風推開了一條縫。林薇看過去的時候，門縫里什么也沒有，只有一團比暮色更深的暗。
但她分明聞到了一縷極淡的、陳舊的梔子香氣。
那是祖父日記里提過的，**慣用的皂角氣味。
門縫靜靜地敞著，像是某個被剪掉的句子開頭，正等她自己去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