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四個女人的餐桌
夏末的風(fēng)從老宅的天井灌進(jìn)來，帶著一股曬棉被的味道。顧一一蹲在天井邊上，手機(jī)舉在半空中，鏡頭對著廚房的方向。她正在試光。南方縣城的八月，下午五點(diǎn)的光線還是硬的，打在廚房的白墻上，像一把刀切過去，把影子切得棱角分明。
她已經(jīng)拍了三條素材了。第一條是廚房門口的青苔，第二條是太奶奶養(yǎng)的那只老貓趴在灶臺上睡覺，第三條是老宅門楣上那塊褪了色的“光榮之家”牌子——那是太爺爺?shù)模?950年代的東西，木頭的，裂了一條縫，沒人摘下來。
她想拍一部紀(jì)錄片。片名都想好了，《我們家沒有男人》。參加下個月的青年影像節(jié)，獎金八萬塊。她需要這筆錢。北漂兩年，失業(yè)三個月，***余額夠付兩個月的花唄，不能再多了。
“一一！端菜！”***聲音從廚房里炸出來，中氣十足，完全不像一個七十歲的人。
顧一一收了手機(jī)，走進(jìn)廚房。灶臺上擺了五個菜：紅燒魚、炒青菜、番茄蛋湯、一盤鹵味，還有一碗不知道什么的湯。奶奶管那碗湯叫“十全大補(bǔ)”，其實(shí)就是把冰箱里剩的食材全扔進(jìn)去煮了?！笆笱a(bǔ)”是***口頭禪，冰箱清空叫“十全大補(bǔ)”，衣柜換季叫“十全大補(bǔ)”，連給太奶奶洗頭也叫“十全大補(bǔ)”。
“今天什么日子？做這么多菜？”顧一一端魚的時候問了一句。
奶奶正在圍裙上擦手，頭都沒抬：“你回來不是日子？你一年回來幾趟？你上次回來還是過年，大半年了。大半年不回來，回來就端著個手機(jī)拍來拍去，也不知道拍什么?！?br>“拍紀(jì)錄片?！?br>“記錄什么？”
“記錄我們家。”
奶奶停下手里的活，看了她一眼。那個眼神很復(fù)雜，有警惕，有無奈，還有一點(diǎn)點(diǎn)說不清的東西。顧一一見過這個眼神。每次她問起姨***事，奶奶就是這個眼神。
“我們家有什么好記錄的？”奶奶說，“又沒男人。”
這句話說得太自然了，像在說“今天天氣好”。顧一一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來。她掏出手機(jī)，打開錄音，遞到奶奶嘴邊：“奶奶，你再說一遍?！?br>“說什么？”
“就剛才那句，‘我們家又沒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