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樹*”的村子。，村里還沒通水泥路，一到下雨天，土路就爛得能把膠鞋粘掉。那時候電也不穩(wěn)，一到晚上，全村黑得像被墨潑過，只有零星幾盞昏黃燈泡，在風里晃來晃去。：“天黑別出門，出門別回頭，聽見有人喊你，千萬別應?！?，只當是老人嚇唬小孩，直到那年秋天，三嬸嫁進我們村，一切都變了。，長得白，手巧，最會繡花。。，針腳密，顏色正，紅得像剛滲出來的血，鞋頭繡著小小的蓮花，蓮心用金線點一點，夜里看，竟像會發(fā)光。，三嬸的手，是“仙手”。
可只有我奶，每次看見三嬸坐在門檻上繡花，就拉著我往屋里躲，壓低聲音說：

“那不是仙手，是陰手?！?br>
我不懂。

直到三嬸嫁過來第三個月，村里開始死人。

第一個死的，是村東頭的老光棍王老頭。

無兒無女，平時身體硬朗，能扛著鋤頭走幾里地。

一夜之間，人就沒了。

發(fā)現(xiàn)時，他躺在自家床上，眼睛瞪得老大，像是看見什么極嚇人的東西，嘴角卻掛著一絲奇怪的笑。

最怪的是——

他腳上，穿著一雙嶄新的紅繡鞋。

鞋，正是三嬸繡的。

村里人嚇傻了。

誰都知道，王老頭一輩子光棍，連女人的鞋都沒碰過，怎么可能穿一雙女式紅繡鞋？

有人問三嬸。

三嬸只是低頭繡花，輕聲說：

“我沒送過誰鞋，許是……風吹過去的吧。”

風，能把一雙繡好的紅鞋，吹到一個光棍床前，還給他穿上？

沒人信。

但村里人不敢多問。

三嬸性子軟，平時見人就笑，從不與人紅臉，誰也不忍心把臟水潑她身上。

只有我奶，夜里把我摟在懷里，摸著我的頭，一遍一遍說：

“那鞋，不是活人穿的。”

沒過七天，第二個死人了。

是村里一個剛滿三歲的小娃。

白天還在村口跑著玩，晚上睡下，就再也沒醒。

家人哭天搶地，掀開被子一看——

小娃的腳上，也套著一雙小小的紅繡鞋。

一模一樣的蓮花，一模一樣的金線。

這一下，全村炸了。

有人說三嬸是喪門星。

有人說她是勾魂的鬼。

還有老人偷偷說，這是“借壽”。

用紅繡鞋，借走別人的陽壽，給自已**。

三叔被人指指點點，臉上掛不住，回家就跟三嬸吵。

三嬸只是哭，哭得渾身發(fā)抖，一句話也不說。

到了半夜，我起夜，看見三叔家的燈還亮著。

窗紙上，映著一個人影，坐在燈下，一針一線，還在繡花。

那一夜，我聽見窗外有輕輕的腳步聲。

一步，一步，很慢，很輕，像是穿著鞋，在泥地上慢慢走。

走到我家門口，停了停。

我嚇得捂住嘴，不敢出聲。

腳步聲停了一會兒，又慢慢走遠，消失在黑夜里。

第二天一早，我奶在門檻下，撿到一根紅色的絲線。

從那以后，村里開始流傳一個規(guī)矩：

夜里聽見繡花聲，千萬別開窗。

看見紅繡鞋，千萬別撿。

有人給你穿鞋，千萬別伸腳。

可規(guī)矩擋不住死人。

第三個，是村里的赤腳醫(yī)生。

**個，是村口開小賣部的老太。

第五個……

死的人越來越多，每一個，腳上都有一雙紅繡鞋。

有大人的，有小孩的，有男人的，有女人的。

鞋碼剛剛好，像是量身定做。

全村人都怕了。

白天不敢出門，晚上早早熄燈，連狗都不敢叫。

有人搬去了鄰村，有人連夜逃走，槐樹*，一夜之間成了死村。

村長沒辦法，從外鄉(xiāng)請來了一個看香的老婆婆。

老婆婆一進村子，就皺起眉，說：

“這村里，怨氣重得能淹死人。”

她直奔三叔家。

一進門，就看見三嬸坐在堂屋，安安靜靜繡花。

桌上，擺著十幾雙沒繡完的紅繡鞋。

老婆婆指著三嬸，聲音發(fā)顫：

“你不是在繡花，你是在縫魂！

你不是活人，你是借尸還魂的鬼！”

三嬸抬起頭。

那一刻，我才看清。

她的眼睛，沒有黑瞳，全是眼白。

她笑了，笑得很溫柔。

“我只是……想多活幾年?！?br>
后來老婆婆才說破真相。

三嬸本來在半年前，就該病死。

可她不甘心，找了邪門法子，借尸還魂，附在一個剛死的外村姑娘身上，嫁進槐樹*。

她要活下去，就得借壽。

借一個，多活一年。

借十個，多活十年。

而紅繡鞋，就是勾魂符。

鞋穿在誰腳上，誰的魂，就被她牽著走。

老婆婆當場開壇做法。

香一點，燭一燒，念起咒。

三嬸突然尖叫起來，聲音不像女人，像尖銳的鐵器刮在玻璃上。

她身上的皮膚，一塊塊往下掉，露出底下發(fā)黑的骨頭。

屋里的紅繡鞋，一雙雙自已動起來，在地上亂跑。

那天，全村人都聽見三叔家傳來凄厲的哭嚎。

哭了整整一夜。

天亮時，一切安靜了。

三嬸不見了。

桌上的紅繡鞋，全都變成了白紙。

村里人以為，這事就這么結(jié)束了。

可我知道，沒有。

那天晚上，我又聽見了腳步聲。

還是那樣輕，那樣慢，一步一步，走到我家門口。

我趴在門縫里看。

月光下，一個穿著花褂子的女人，低著頭，手里拿著一雙紅繡鞋。

她抬起頭，對著我家的門，輕輕笑。

我看清了她的臉。

是三嬸。

她沒有走。

從那以后，每年一到秋天，槐樹*就會有人失蹤。

有人說，在夜里看見一個女人，坐在老槐樹下繡花。

有人說，聽見村口有繡花針穿過布的聲音。

還有人說，在路邊撿到過一雙紅繡鞋，撿起來，就再也回不了家。

我早就搬離了村子。

可每年到了那個季節(jié)，我都會失眠。

一閉眼，就聽見腳步聲。

一步，一步。

停在我的床邊。

然后，有人輕輕握住我的腳。

輕聲說：

“鞋，繡好了，你穿穿看，合不合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