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太陽剛剛爬到繡春坊的屋頂上。,先在坊里轉(zhuǎn)了一圈,買了兩串糖葫蘆,蹲在巷口看了一會兒雜耍,又跟賣脂粉的婆子討了半盒快過期的香粉,這才不緊不慢地往城東走。。,都得先把肚子填飽,把心情理順,把自已變成一個普普通通的、走在人群里沒人多看一眼的小丫頭。,她已經(jīng)換了三副面孔——,看雜耍時是個愛熱鬧的小呆瓜,討香粉時是個愛美又沒錢的窮姑娘。,她站在牽絲堂的招牌底下,抬頭看著那三個字,臉上的表情又變了。,敬畏,還有一點點鄉(xiāng)下人進城的新鮮勁兒。
牽絲堂的牌匾做得講究,黑底金字,筆力遒勁,右下角還刻著一枚小小的印章。大門半開著,能聽見里頭傳來咿咿呀呀的唱戲聲,偶爾夾雜著幾聲鑼鼓。
燕小七抻了抻衣裳,邁步進去。
里頭是個不小的院子,青磚鋪地,兩排廂房對峙而立。正對著大門的是一座廳堂,門楣上掛著“傀儡堂”的匾,唱戲聲就是從那里傳出來的。
院子里有人在練功。
幾個半大孩子正壓腿下腰,還有一個十四五歲的少年在練走步,腳底下踩著鼓點,走得行云流水??匆娧嘈∑哌M來,他們都停了動作,齊刷刷地看過來。
燕小七笑得一臉無害。
“請問,這兒是牽絲堂吧?”
一個看著像是大師兄的青年走過來,上下打量她一眼:“你找誰?”
“我、我想學戲?!毖嘈∑叩拖骂^,捏著衣角,聲音越說越小,“我聽說牽絲堂招學徒,就、就想來問問……”
那青年的表情緩和了些,但還是帶著戒備:“招學徒是三個月前的事,早過了?!?br>
燕小七抬起頭,眼睛里蓄起一層水汽。
“那、那還能不能通融通融?我從城外來的,走了兩天才走到這兒,身上錢都花光了,要是不能學戲,我就、我就……”
她說著說著,聲音開始發(fā)顫,眼眶也紅了。
那青年有些慌了,回頭朝廳堂里喊了一聲:“陳叔,有人來學戲!”
廳堂里走出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瘦高個,留著一撮山羊胡,穿著一身半舊的灰袍。他走到燕小七跟前,把她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
那目光不大像看人,倒像是在估一件貨物。
燕小七心里咯噔一下,臉上的表情卻更委屈了。
“你叫什么?哪里人?”中年人問。
“我叫小七,”燕小七低著頭,“爹娘都沒了,在城外親戚家寄住,親戚嫌我吃白食,我、我就自已跑出來了……”
這套身世她用得最熟,十回有八回能過關(guān)。
中年人沉吟片刻,又問:“會什么?”
“會、會翻跟頭?!毖嘈∑咄笸藘刹?,就地一滾,一連翻了三個空心跟頭,落地時穩(wěn)穩(wěn)當當,臉不紅氣不喘。
中年人眼里閃過一絲亮光。
“還會什么?”
“還會爬樹,爬墻,屋頂上也能走?!?br>
這倒不是假話,只是她沒說爬的是誰家的屋頂。
中年人轉(zhuǎn)頭看了那青年一眼,青年微微點了點頭。
“行,先留下來試試?!敝心耆苏f,“學徒管吃管住,沒有工錢,逢年過節(jié)給兩身衣裳。能干就干,不能干隨時走人?!?br>
燕小七大喜過望,連連點頭:“能干能干,我什么都能干!”
“跟我來吧?!敝心耆宿D(zhuǎn)身往廂房走,“對了,我叫陳友仁,是牽絲堂的管事,你叫我陳叔就行。”
燕小七跟在他身后,眼睛卻沒閑著。
院子里的布局、廂房的位置、哪些門開著哪些門關(guān)著、練功的那些孩子誰跟誰走得近——一樣一樣都記在心里。
走到最里頭一間廂房門口,陳友仁停下腳步,推開一扇半舊的木門。
“你就住這兒。床上那套被褥是前頭一個學徒留下的,你將就用?!?br>
燕小七邁進門檻,嘴里說著“謝謝陳叔”,眼睛已經(jīng)把屋里掃了一遍。
屋子不大,一張木板床,一張條凳,一個歪腿的木柜。床上堆著一團被褥,灰撲撲的,看不出原來的顏色。
她轉(zhuǎn)身想問什么,陳友仁已經(jīng)走了。
燕小七站在屋里,臉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來。
她走到床邊,蹲下身,仔細看那床被褥。
被面是青灰色的棉布,洗得發(fā)白,邊角磨出了毛邊。她伸手捏了捏,里頭絮的是舊棉花,硬邦邦的結(jié)成了疙瘩。
她把被褥翻過來,在枕頭的位置發(fā)現(xiàn)了幾根頭發(fā)。
長頭發(fā),黑的,女人的。
她把頭發(fā)捻在指尖,對著窗縫里透進來的光看了半天,然后從袖子里摸出一張草紙,小心地包好,塞進懷里。
做完這些,她又在屋里轉(zhuǎn)了一圈,把條凳底下、木柜后頭、墻角的磚縫都看了一遍。什么都沒有。
她直起腰,正要出門,忽然聽見外頭傳來一陣腳步聲。
她趕緊把表情調(diào)整成一副傻乎乎的模樣,推門出去。
院子里,幾個練功的孩子正收了功往廂房走。燕小七湊上去,一臉天真地問:“請問,茅房在哪兒?”
一個扎著雙丫髻的小姑娘給她指了指方向。燕小七道了謝,正要走,忽然“哎呀”一聲,又轉(zhuǎn)回來。
“對了,你們這兒是不是有個叫周鶯兒的姐姐?”
幾個孩子的臉色同時變了。
那個給她指路的小姑娘往后退了一步,低著頭不說話。一個看著年紀稍長的少年咳了一聲,硬邦邦地說:“不認識。”
然后幾個人加快腳步,逃也似的走了。
燕小七站在原地,若有所思地看著他們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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茅房在后院最偏僻的角落,旁邊堆著一些破舊的木料和雜物。
燕小七從茅房出來,沒有急著回去,而是繞著那堆雜物轉(zhuǎn)了一圈。
木料都是些邊角料,有的雕了一半,有的只是粗粗砍過形狀。她認出其中幾塊是木偶的部件——手臂、腿、還有一顆沒刻完的腦袋。
那顆腦袋雕得精致,眉眼俱全,嘴角微微上翹,像是在笑。
可那雙眼睛不知道是誰刻的,明明是笑著的,看著卻讓人心里發(fā)毛。
燕小七把腦袋放回去,正要走,忽然聽見后院的角門響了一聲。
她一閃身躲到雜物堆后頭,只露出一只眼睛往外看。
角門開了,進來一個人。
四十來歲,中等身材,穿著一身深褐色的綢衫,腰間系著一條鑲玉的皮帶。臉有些浮腫,眼袋很重,像是常年睡不好覺。
他走得很快,低著頭,好像怕被人看見。
燕小七的目光落在他手上。
他手里捧著一個木**,不大,一尺見方,漆成暗紅色。他捧著**的樣子很小心,像捧著什么易碎的寶貝。
那人穿過后院,推開一扇小門,消失在里頭。
燕小七等了一會兒,確定沒人了,才從雜物堆后頭鉆出來。
她走到那扇小門前,抬頭看了一眼。
門上掛著一塊小木牌,寫著兩個字:
“閑人免入”
她伸手推了推,門從里頭閂上了。
她把耳朵貼在門縫上聽了一會兒,什么都聽不見。
但她記住了那個人的臉。
那張臉,和沈霽給她看的卷宗里夾著的畫像,有七八分像。
牽絲堂班主,祝連城。
---
傍晚的時候,燕小七終于找到了機會。
戲班的人吃完晚飯,各自回屋休息。她借口消食,在院子里慢慢溜達,溜達著溜達著,就溜達到了后院那扇小門前。
門還是閂著的。
她抬頭看了看,墻不算高,墻上頭還蓋著青瓦,對她來說跟平地沒什么區(qū)別。
她往后退了幾步,助跑,起跳,一只手攀住墻頭,身子一翻,輕飄飄地落在墻里頭的屋檐上。
整個過程沒有發(fā)出一點聲音。
她趴在屋檐上往下看。
這是一個不大的院子,比外頭那個后院還小些。院子里堆著更多的木料和半成品,靠墻搭著一個棚子,棚子里隱約能看見幾具木偶吊在半空,風一吹,晃晃悠悠的。
院子正北是一間屋子,窗戶里透出昏黃的燈光。
燕小七從屋檐上溜下來,貼著墻根摸到那扇窗戶底下。
窗戶半開著,她悄悄探出半個腦袋,往里看。
屋里點著一盞油燈,祝連城坐在燈下,面前擺著那個暗紅色的木**。他打開**,從里頭取出一樣東西。
是一個木偶。
巴掌大小,雕的是一個少女。
那木偶雕得太精致了——眉眼彎彎,嘴角含笑,兩根辮子垂在胸前,身上還穿著小小的衣裳,是桃紅色的襖裙。
祝連城把木偶捧在掌心里,低著頭看,看了很久。
燈光照在他臉上,映出一個燕小七沒想到的表情。
不是貪婪,不是得意,也不是她預想中的任何一種情緒。
是悲戚。
一個四十多歲、滿臉浮腫的男人,對著一個小小的木偶,露出了快要哭出來的表情。
然后她聽見祝連城開口說話。
聲音很輕,像是怕驚著誰。
“鶯兒……”
燕小七的后背猛地繃緊了。
鶯兒。
周鶯兒。
祝連城的手指撫過木偶的臉,一下,又一下。那動作輕柔得像是在**一個活人的臉。
“鶯兒,”他又叫了一聲,聲音開始發(fā)顫,“師父對不起你……”
燕小七屏住呼吸,一動不動。
屋里,祝連城把木偶貼在胸口,肩膀開始輕輕抖動。
屋外,燕小七的眼睛越睜越大。
這跟她想的完全不一樣。
她本以為會看到一個兇手的嘴臉——心虛、警惕、遮遮掩掩??裳矍斑@個人,分明是在——
哭喪?
不對。
她使勁想了想沈霽教過她的話:“查案子的時候,不要只看一個人在做什么,要看他在你不知道的時候做什么?!?br>
祝連城不知道有人在偷看。
那他現(xiàn)在的樣子,就是他真正的樣子。
可他為什么對著周鶯兒的木偶哭?
為什么說“師父對不起你”?
燕小七正想著,屋里忽然有了動靜。
祝連城抬起頭,把木偶放回**里,合上蓋子。他站起身,走到墻邊,伸手推開一扇她之前沒注意到的暗門。
暗門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見。
祝連城端著燈,走了進去。
燕小七等了一會兒,確定他不會馬上出來,才悄悄從窗戶底下撤走。
她翻過墻,落在外頭的后院里,拍了拍身上的灰,若無其事地往回走。
走到半路,迎面撞上一個人。
是白天那個給她指路的小姑娘。
小姑娘看見她,愣了一下,隨即低下頭,想繞過去。
燕小七叫住她。
“哎,我問你件事?!?br>
小姑娘站住了,沒抬頭。
燕小七走到她跟前,彎下腰,壓低聲音問:
“周鶯兒到底是怎么死的?”
小姑**肩膀抖了一下。
“我、我不知道……”
“你肯定知道?!毖嘈∑叨⒅哪?,“白天我問的時候,你們幾個的表情就不對。她是怎么死的?病死的?還是別的什么?”
小姑**眼淚忽然掉下來了。
她捂住嘴,拼命搖頭,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燕小七心里一沉。
她正要再問,忽然聽見遠處傳來腳步聲。小姑娘像受驚的兔子一樣掙脫她,一溜煙跑沒影了。
燕小七站在原地,看著那個方向,眉頭皺得死緊。
她摸了摸懷里的那幾根頭發(fā),又想起祝連城捧著木偶的樣子,還有那句“師父對不起你”。
不對。
這個案子,肯定不對。
---
燕小七回到風物館的時候,月亮已經(jīng)升起來了。
沈霽還坐在那張方桌旁邊,面前攤著幾本卷宗。聽見門響,他抬起頭,目光落在她身上。
“查到了?”
燕小七一**坐在他對面,抓起桌上的茶壺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
“查到了,也沒查到?!?br>
沈霽沒說話,只是看著她。
燕小七把懷里的草紙?zhí)统鰜?,拍在桌上?br>
“這是從那床被褥上找到的頭發(fā),周鶯兒睡過的床。”
沈霽拿起草紙,對著燈光看了一會兒,放在一旁。
“還看到了什么?”
燕小七把今天的事從頭到尾說了一遍——陳友仁的打量、孩子們躲閃的表情、祝連城捧著木偶哭、那句“師父對不起你”、還有那個黑漆漆的暗門。
沈霽聽完,沉默了片刻。
“你覺得祝連城在哭什么?”
燕小七撓了撓頭。
“我本來以為他是兇手,可他那樣子……不像。倒像是、倒像是……”
她想了半天,想出一個詞:
“像是真的在難過?!?br>
沈霽站起身,走到那排木架前,抽出那本《牽絲堂考》,翻到某一頁。
“祝連城十五年前來京城,創(chuàng)牽絲堂。他收徒極嚴,這些年來總共只收了七個入室弟子。”
他頓了頓。
“周鶯兒是第七個?!?br>
燕小七愣了一下:“七個?可他戲班里那些學徒……”
“那些不是入室弟子。”沈霽合上冊子,“入室弟子要傳衣缽的,不是隨便什么人都能當?!?br>
燕小七撓頭撓得更厲害了。
“那……他對著周鶯兒的木偶哭,是因為心疼徒弟?”
沈霽沒有回答。
他走到窗邊,看著外頭的月亮。
月光照在他臉上,把他的眉眼映得越發(fā)清冷。
“小七,明天你再去一趟?!?br>
“還去?”
“去打聽一個人。”沈霽轉(zhuǎn)過身,“周鶯兒入牽絲堂之前的事。她從哪里來,家里還有什么人,為什么會來京城。”
燕小七點點頭,又想起什么。
“先生,那個暗門……要不要我去探一探?”
沈霽看了她一眼。
“不急。”
他的聲音很輕,像是說給自已聽的。
“先弄清楚祝連城這個人,再決定怎么走下一步。”
燕小七應了一聲,打著哈欠回屋去了。
沈霽獨自站在窗邊,手里捏著那張包著頭發(fā)的草紙。
月光從窗欞里透進來,照在他臉上。
他忽然想起啞翁昨晚寫的那行字:
“那班子,不干凈?!?br>
不干凈。
可今天燕小七帶回來的消息,卻是一個對著徒弟木偶哭的師父。
到底哪里不干凈?
他把草紙收進袖子里,轉(zhuǎn)身走向后門。
棺材鋪還亮著一盞燈。
啞翁坐在門口,手里拿著那個酒葫蘆,對著月亮慢慢喝。
沈霽在他身邊坐下,接過酒葫蘆,也喝了一口。
“啞叔,”他忽然開口,“你以前說,牽絲堂不干凈,是哪里不干凈?”
啞翁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石板,慢慢寫下一行字:
“祝連城有個秘密?!?br>
沈霽看著那行字。
啞翁又寫:
“藏了十五年的秘密?!?br>
月光底下,那兩行字歪歪扭扭的,卻像兩把刀,直直扎進沈霽心里。
十五年前。
又是十五年前。
他把酒葫蘆還給啞翁,站起身,往回走。
走到門口時,他忽然停下。
“啞叔,那個秘密,和沈家有關(guān)嗎?”
啞翁沒有回答。
沈霽也沒有回頭。
他只是推開門,走進了夜色里。
身后,啞翁舉起酒葫蘆,對著月亮的方向,慢慢喝了一口。
他的眼睛里,有什么東西在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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