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春天，顧衍之把沈渡從死人堆里撿回來的時候，沈渡滿身是傷，奄奄一息，渾身上下唯一能動的是那雙眼睛——漆黑、干凈、倔強，像一只被踩碎了脊背卻不肯閉眼的狼崽。
顧衍之蹲下來，捏起他的下巴看了看傷勢，嘖了一聲：“傷成這樣，活著也是受罪。”
沈渡盯著她，嘴唇翕動了一下，沒能發(fā)出任何聲音。
顧衍之站起來走了五步，又折返回來，脫下自己的外袍裹住他，把他從血泊里扛了起來。沈渡在她肩頭微弱地顫抖著，像一片即將被風吹散的灰燼。
后來沈渡才知道，那一天顧衍之并不是路過。她沿著那條通往京城的官道走了將近百里，專門來撿人的。她撿人的目的也很簡單——她需要一個聽話的、沒有過去的、不會被任何人收買的殺手，去殺一個她殺不了的人。
那個人是她的未婚夫，太子裴燼。
顧衍之是定遠侯府的嫡長女，十六歲被賜婚給當朝太子，朝野上下都說是天作之合。可顧衍之自己不這么覺得。她覺得裴燼看她的眼神很奇怪，不是愛，不是**，甚至不是嫌棄，而是一種幾近虔誠的、細密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審視——像一個工匠在反復(fù)打量自己即將下刀的材料。
她花了三年時間查證，最終拼湊出一個讓她脊背發(fā)涼的真相：裴燼需要她的原因，不是聯(lián)姻，不是權(quán)謀，而是她的血。
太子裴燼自幼患有奇癥，五臟漸衰，太醫(yī)束手無策。后來不知從哪里得來一個方子，要以特定命格之人的心頭血為引，持續(xù)浸潤經(jīng)絡(luò)，方能**。整個天下，符合這個命格的只有兩個人，一個是顧衍之，另一個是早已死去的太傅之女。
顧衍之知道自己逃不掉。賜婚圣旨已下，婚期已定，如果她拒絕，定遠侯府滿門都要陪葬。她唯一的出路，就是在婚期到來之前，讓裴燼永遠閉上眼。
所以她需要一個殺手。一個足夠年輕、足夠干凈、足夠鋒利，同時又一無所有到愿意為她赴死的殺手。
沈渡就是那個人。
她選中沈渡的時候，并不知道他是誰。她只知道這個少年重傷倒在官道旁，渾身是血，沒有身份文牒，沒有隨從護衛(wèi)，甚至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這樣的人死了，不會有人追究；這樣的人活了，只會感激救他命的人。
她給他治傷，給他飯吃，給他劍和刀法的啟蒙。沈渡學東西快得驚人，半年就能獵殺七品高手，一年便能在**榜上排進前十。他不怎么說話，但顧衍之說的每一個字他都記得，就連那些細碎的、不經(jīng)意的抱怨，他都默默記住，然后不動聲色地替她解決。
她隨口說了一句園子里的梅樹種得不好看，第二天那棵梅樹就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株品相極好的綠萼梅，根部的土還是新鮮的。
她提起朝中某個言官**她父親，三天后那言官便因**被革職查辦，證據(jù)遞到都察院的時機精準得像是早就算好的。
她有時候會盯著沈渡看很久，想從他那張永遠平靜的臉上找到一絲怨恨或算計的痕跡，但什么都找不到。沈渡看她的時候，眼神坦蕩又安靜，像是在看一個很重要的人，也像是在看一整個世界的全部意義。
顧衍之覺得這不太好。一個殺手，不該對目標之外的人產(chǎn)生任何多余的情感。但她沒有阻止這種情感的生長，因為她需要沈渡的忠誠，而忠誠這種東西，有時候就是從那些多余的情感里長出來的。
她甚至利用了這種情感。
深夜，她在書房里對沈渡說：“我要殺的是當朝太子。一旦動手，你活不了。你確定要替我辦這件事？”
沈渡站在燭火照不到的陰影里，沉默了很久，久到顧衍之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然后他說：“不用替我收尸?！?br>顧衍之背過身去，端起早已涼透的茶抿了一口，假裝自己的手沒有顫抖。
婚期定在五月十七。
五月十五，顧衍之最后一次檢查刺殺計劃。路線、時間、護衛(wèi)**的間隙、撤退的暗道，每一條都反復(fù)推演過，確保萬無一失。不對，她并不需要萬無一失，她只需要沈渡成功，至于他自己能不能回來，她讓自己不要去想了。
沈渡站在她身后，忽然開口：“有一件事，我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