丙一倉庫------------------------------------------，是三層蘇式建筑，現(xiàn)在用來做倉庫。藥劑科倉庫在地下室。并不是陳渝生想象中的那個“地下三層”，只是普通的地下一層。日光燈管在走廊盡頭嗡嗡作響，空氣里彌漫著包裝紙箱的氣味。，正好是晚上十點零三分。，他手里捏著個牛皮紙檔案袋，看見陳渝生，只是點了點頭，又瞥了眼墻上的圓形時鐘?！傲_記者還沒到。他會來的?！标愑迳畔卤嘲?，目光掃過倉庫。成箱的藥品整齊碼放，靠墻是一列老式木質(zhì)檔案柜，黃銅把手已經(jīng)磨得發(fā)亮?！安v呢？”。。鋼筆字是豎排繁體，墨跡在“重度燒傷”幾個字上侵潤開。最下面是簽字“趙懷山”，三個字寫得遒勁有力?！?*三十年臘月廿九”陳渝生輕聲念道，“1942年2月14日。那天**轟炸了哪里？全市?！壁w臨江的聲音在空曠的倉庫里顯得很冷靜，“根據(jù)《重慶防空志》，那天日軍出動八十七架飛機，投彈三百余枚，主要集中在都郵街、小什字一帶。但傷亡名單里沒有符合‘重度燒傷、四十歲男性’的記錄，至少公開檔案里沒有。”：“你查過了？我是藥師，不是偵探。”趙臨江從白大褂口袋里掏出手機，“但我有權(quán)限訪問醫(yī)院的舊病例數(shù)字化檔案。1942年2月14日前后三天，醫(yī)院分院，也就是這里收治了17名燒傷患者。所有病例都有詳細記錄，姓名、傷情、入院時間、床位號。唯獨沒有這一張。意思是……意思是這份病歷，它是獨立的，是被人，很可能是我爺爺單獨保存下來的?！壁w臨江頓了頓，“而且，你看這里。本院地下三層，丙一通道口”那幾個字上?！拔覀冡t(yī)院只有地下一層，就是我們現(xiàn)在站的地方。我了解過建院時的情況，地基只挖了四米深，根本不可能有地下三層。除非……”
“除非圖紙是假的?！眰}庫門被推開，羅九裹著一身寒氣走進來，手里晃著一個塑料袋，里面是個老式相框，“或者，有人挖了圖紙上沒畫的東西。”
陳渝生看向他。羅九比記憶中瘦了些，頭發(fā)亂糟糟的，但眼睛很亮，是那種常年追著新聞跑的人才有的銳利。
“照片呢？”
“這兒。”羅九把塑料袋遞過來，卻在中途停住，“你先說你的。湖廣會館挖到什么了？”
陳渝生沉默了兩秒，拿出**袋，抽出那張蠟紙地圖，在布滿灰塵的包裝紙箱上小心展開。
三顆腦袋湊在日光燈下。
“**三十年，陪都防空司令部核準”羅九吹了聲口哨，“好東西。這紅虛線是啥子？”
“一條不存在的通道?！标愑迳钢貓D，“從羅漢寺到朝天門，七個節(jié)點。第三個節(jié)點，在這里?！彼闹讣饴湓谀莻€標著“丙一”的小紅點上，“正好是這棟樓的位置?！?br>羅九猛地抬頭看趙臨江：“你那個病歷！”
“丙一通道口?！壁w臨江已經(jīng)反應(yīng)過來，“所以病歷是真的。1942年2月14日子夜，有人從這條通道送了一個重傷員進來，而你爺爺趙懷山是經(jīng)手人?！?br>“但通道在哪兒？”陳渝生問出了最關(guān)鍵的問題，“如果醫(yī)院真的有過地下三層，入口在哪兒？”
倉庫里忽然安靜下來。只有日光燈管的電流聲，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羅九先動了。他把相框從塑料袋里拿出來，在衣服上擦了擦玻璃。那是一張五寸黑白照片，邊緣已經(jīng)發(fā)黃卷曲。照片上是三個男人，站在一個山洞似的入口前，背后是嶙峋的巖壁。中間那人年輕，穿著七八十年代常見的中山裝，手里拿著個地質(zhì)錘，笑容燦爛。
陳渝生的呼吸滯住了。
“是我老漢（父親）。”***，比他記憶中年輕二十歲的父親。
“1985年春節(jié)，七星崗?！绷_九的聲音低下來，“照片是我在中興路舊貨市場翻到的。攤主說是一堆***處理的舊相冊里夾著的。背面有字。”
陳渝生翻過相框。薄紙板背面，用藍色圓珠筆寫著：
“七星崗洞中洞開工留念 1985.2.20 左起：王工、建國、李技術(shù)員”
“七星崗洞中洞”陳渝生重復(fù)著這幾個字，“七星崗確實有防空洞，現(xiàn)在是納涼點，夏天開放。但‘洞中洞’是啥子意思？”
“我問過住那兒的老居民?！绷_九說，“有人說，七星崗的防空洞往里走，有條被封死的岔路，用水泥封上了。說是***代就封了，但有個八十多歲的老人說，她小時候，也就是抗戰(zhàn)那會兒，見過**飛機來的時候，有人往那岔路里跑，再沒出來?！?br>陳渝生盯著照片。父親站在中間，左右兩人都側(cè)著臉，看不清樣貌。**的山洞口很窄，僅容一人通過，但往里看，似乎有向下的臺階。
“照片能借我嗎？”
“本來就是給你的。”羅九把相框推過來，“但我有個條件。這事兒，我要跟。這絕對是條好新聞?！?br>陳渝生沒立刻回答。他看向趙臨江。趙臨江正用手機拍蠟紙地圖，突然眉頭緊鎖。
“你在看什么？”
“這個?！壁w臨江放大照片，指著地圖邊緣的一串小字，“剛才沒注意。這里，圖例旁邊，有一行字。”
陳渝生湊過去。在“陪都防空司令部核準”的印章下方，確實有一行極小的、幾乎被墨跡掩蓋的鋼筆字：
“一式三份 甲存部 乙存警 丙存……”
后面幾個字糊掉了。
“甲乙丙”陳渝生腦子里飛快地轉(zhuǎn)，“甲存部，應(yīng)該是防空司令部存檔。乙存警，可能是**局或警備司令部。丙存，丙存哪里？”
“丙一？”趙臨江抬起頭，“有沒有可能，這地圖一式三份，其中一份就藏在‘丙一’這個地方？也就是我們腳下？”
倉庫里再次陷入沉默。這個推測太大膽，但又合理得讓人心悸。
羅九先笑出聲：“所以我們腳下，可能埋著張半個世紀前的地圖？而且這地圖還可能指引著某個秘密通道的入口？”
“不是可能。”陳渝生緩緩說，“是已經(jīng)指引了。這地圖本身，就是指引?！?br>他重新俯身，仔細看那七個紅點。甲三、乙七、丙一、丁四、戊九、己二、庚六。編號毫無規(guī)律，不像按順序，也不像按方位。
“需要另一把鑰匙。”他喃喃道，“這些編號，肯定對應(yīng)某種密碼或者坐標。單有地圖沒用，必須知道怎么看?！?br>“你老漢會不會知道？”羅九忽然說。
陳渝生一愣。
“你看，”羅九指著照片，“1985年春節(jié)，你父親在‘七星崗洞中洞’前拍照。而這張蠟紙地圖是1941年的。時間上差了四十多年，但如果那洞真的和這條通道有關(guān)，那你老漢，一個地質(zhì)勘探隊員為什么會在那里？他和這件事有什么關(guān)系？”
“我不知道。”陳渝生實話實說，“他很少提工作。我只記得小時候，他經(jīng)常出差，一走就是幾個月?；貋頃r總帶著石頭**，偶爾會有幾張畫著等高線和奇怪符號的圖紙。但他從沒說過什么防空洞，也沒提過重慶的地下?！?br>“那圖紙還在嗎？”
“應(yīng)該在我媽那兒。但她三年前去世了，老房子一直空著，我也沒回去整理”陳渝生忽然停住。
他想起來了。母親去世前，曾模模糊糊說過一句話：
“你老漢……書房第三個書架……最底下那層……夾在《十萬個為什么》里……別讓外人看見……”
當(dāng)時他以為母親是病糊涂了，沒在意。那套《十萬個為什么》是他小時候的讀物。母親走后，他每次回老房子，看見那箱書就心里發(fā)堵，從來沒打開過。
“我得回趟家?！标愑迳_始收拾地圖。
“現(xiàn)在？”羅九看表，“十一點了。”
“就現(xiàn)在。”陳渝生把蠟紙地圖小心收回**袋，又拿起父親的相框，“你們呢？”
“我當(dāng)然去?！绷_九咧嘴，“開我的車?！?br>趙臨江猶豫了一下。
“你可以不去?！标愑迳f。
“不。病歷是我發(fā)現(xiàn)的。我想知道，我爺爺當(dāng)年到底做了什么。我找個人替我個班?！?br>三人鎖上倉庫門，沿著昏暗的走廊往外走。深夜的醫(yī)院很安靜，只有急診科的燈光還亮著。穿過停車場時，陳渝生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那棟老樓。
五十年代的蘇式建筑，在夜色中沉默地矗立。每扇窗戶都是黑的，像無數(shù)只閉上的眼睛。
如果真有地下三層，會在哪里？入口會在哪扇墻后面？哪塊地板下面？
羅九的車是輛半舊的SUV，車里彌漫著煙味和咖啡味。陳渝生坐在副駕，趙臨江在后座。車駛出醫(yī)院，拐上中山路。深夜的重慶依舊燈火通明，洪崖洞的燈光倒映在江面上，一片浮華的金色。
“你家老房子在哪兒？”羅九問。
“大溪溝，老設(shè)計院家屬區(qū)?！?br>車沿著江邊開。陳渝生看著窗外，忽然想起那條短信。
“對了，”他轉(zhuǎn)頭看羅九，“你今天有沒有注意到什么可疑的人？或者，有沒有人打聽我在做什么？”
羅九皺眉：“沒有啊。怎么這么問？”
陳渝生摸出手機，翻到那條匿名短信，遞給羅九。羅九趁著紅燈快速掃了一眼，臉色變了。
“丙午年要到了，有些事該讓馬知道，但別讓蛇聽見”他念出來，聲音發(fā)緊，“這是威脅？”
“不知道。也許是警告?！?br>“發(fā)信人號碼呢？”
“我查了，是張不記名的卡。今天下午剛激活，發(fā)了這一條就停機了?！?br>后座的趙臨江忽然開口：“‘讓馬知道，別讓蛇聽見’會不會是個切口？或者暗語？”
“啊？啥子意思”
“今年是丙午年，午馬。去年是己巳年，巳蛇?！壁w臨江頓了頓，“對方是在說，馬年可以追查，但別驚動蛇年，也就是去年相關(guān)的人或事?；蛘叻催^來，要等馬年才能行動，蛇年還有阻礙。”
陳渝生心里一凜。他想起了林教授的電話里那句“小心點”。
車開進大溪溝。老設(shè)計院家屬區(qū)是七八十年代建的紅磚樓，墻面爬滿了爬山虎枯藤。陳渝生家在三樓，樓道燈壞了，他摸黑掏出鑰匙開門。
屋里一股久無人居的灰塵味。陳渝生沒開大燈，只按亮了玄關(guān)的一盞小壁燈。家具都蒙著塑料布，在昏暗的光線下像一個個沉默的幽靈。
父親的書房在走廊盡頭。陳渝生走進去，打開燈。三面墻都是頂天立地的書架，塞滿了書和技術(shù)手冊。
第三個書架，最底下那層。
陳渝生蹲下身。那一層堆滿了地質(zhì)學(xué)、測繪學(xué)的專業(yè)書，還有幾本相冊。他一本本搬開，終于看到那套綠色封面的《十萬個為什么》，一共十本，出版于***代末，書脊已經(jīng)磨損，感覺翻開來就會斷開。
他抽出第一冊。書頁里什么也沒有。第二冊、第三冊……直到第六冊，當(dāng)他翻開封面，一張折疊的紙滑了出來。
不是紙。是另一種材質(zhì)，像油布，又像老式曬藍圖紙的底片。展開，大小和蠟紙地圖差不多，但上面沒有街道，只有縱橫交錯的線條和數(shù)字。
是一張坐標圖。
線條構(gòu)成了一個不規(guī)則的網(wǎng)格，每個交叉點都標著數(shù)字。左上角有一行小字：
“七星崗基準點 1985.2.20 校正版 ***”
陳渝生的手在發(fā)抖。
父親的字跡。日期和那張照片同一天。1985年2月20日，春節(jié)。
“這是什么？”羅九湊過來。
“坐標圖?？赡苁菧y繪控制點?！标愑迳屑毧茨切?shù)字。不是常見的平面直角坐標，像是某種獨立坐標系。他忽然意識到什么，從背包里抽出蠟紙地圖，鋪在旁邊。
兩張圖，一張是1941年的重慶街道與地下通道，一張是1985年的坐標網(wǎng)格?？雌饋砗翢o關(guān)系。
但陳渝生把坐標圖覆在蠟紙地圖上，對著燈光，緩緩移動。
當(dāng)坐標圖上的“零點”對準蠟紙地圖上的“丙一”紅點時，其他數(shù)字開始對上了。
甲三、乙七、丁四、戊九、己二、庚六——那七個紅點，每一個都精確地落在一個坐標點上。而坐標圖上，每個點旁除了數(shù)字，還有一個小符號。
三角形、正方形、圓形、十字……七個點，七種符號。
“是圖例。”陳渝生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發(fā)抖，“蠟紙地圖上的編號，對應(yīng)坐標圖上的符號。但符號是什么意思？是入口類型？還是開啟方法？”
趙臨江忽然說：“你們看這個。”
他指著坐標圖右下角，一行極小的鉛筆字：
“符依《金石錄》解 懷山兄囑托”
“懷山兄”陳渝生猛地抬頭看趙臨江，“你爺爺？”
趙臨江臉色蒼白：“我不知道。我爺爺叫趙懷山，但他從沒提過認識你父親。”
“《金石錄》是什么？”羅九問。
“一本宋代古書，趙明誠編的，收錄歷代金石碑刻?！标愑迳⒅切凶?，“但和這些符號有什么關(guān)系？”
書房里一片死寂。壁燈的光暈照亮三張蒼白的臉。窗外的重慶在夜色中沉睡，嘉陵江無聲流淌。只有他們知道，就在這片土地之下，有一個被遺忘的網(wǎng)絡(luò)正在緩慢蘇醒。
陳渝生把坐標圖小心疊好，和蠟紙地圖、父親的相框一起收進背包。
“明天，”他說，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我們?nèi)テ咝菎彙Ｈツ莻€‘洞中洞’看看?！?br>“但那條短信說別讓蛇聽見?！绷_九提醒。
“蛇年都已經(jīng)過去了?！标愑迳媳嘲?，“現(xiàn)在是馬年。有些事情，該讓馬知道了?！?br>他看向窗外。遠方的天空開始泛起魚肚白，清晨就要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