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敢告訴任何人。
不是因為丟臉——雖然也確實丟臉。更多的是害怕。房貸每個月四千三，還有十九年。女兒剛報了英語輔導(dǎo)班，一個學(xué)期一萬二。老家的父母每個月要寄一千塊錢生活費。妻子在一家超市做收銀員，一個月三千出頭。他不敢算，但他腦子里每天都在算。有時候算著算著，會突然覺得胸口發(fā)悶，喘不上氣。他知道那不是什么心臟病，那就是恐懼——像一塊石頭壓在胸口，推不開也挪不動。
八萬六千塊，撐不了幾個月。
他開始去便利店。
不是去這家長樂路的。他試過很多家。白天去一家，晚上去另一家，以免店員記住他這張臉。但后來他發(fā)現(xiàn)了這家二十四小時便利店的好處——凌晨三點，店里幾乎沒有人。他可以坐在靠窗的位置，買一杯最便宜的咖啡，對著手機發(fā)呆，假裝自己只是一個熬夜工作的普通人。
他第一次來的時候，在貨架前站了很久，拿起一盒盒飯看了看價格，又放下了。拿起來，放下去。拿起來，又放下去。旁邊的年輕店員在玩手機，沒有看他，但他覺得自己每一個動作都像是被放大鏡照著——一個中年男人在凌晨三點對著十五塊錢的盒飯猶豫不決，這種事本身就宣告了某種失敗。最后他拿了一袋切片面包和一瓶礦泉水，走到收銀臺前。
"就這些？"當(dāng)時值班的店員問。
"就這些。"
他付了八塊五，在靠窗的位置坐了兩個小時。面包很干，他嚼了很久才咽下去。礦泉水是冷的，喝下去的時候感覺整條食道都被凍住了。他看著窗外偶爾經(jīng)過的出租車，看著對面大樓上閃爍的霓虹招牌，看著自己映在窗戶上的倒影。
他想起二十年前，他剛來這座城市的時候。那時候他二十六歲，一個人扛著一個編織袋從火車站出來，口袋里只有三百塊錢。他睡過天橋下面，住過八個人一間的群租房，在一個五金**市場里給人搬貨，一天搬十二個小時，手磨得全是血泡。但那時候他不怕，因為他知道自己在往上走——從搬貨的變成了銷售，從銷售變成了主管，從主管變成了經(jīng)理。每一步都走得踏實，每一年都比前一年好一點。
現(xiàn)在他四十八歲，覺得自己在往下掉。而且是自由落體，不知道什么時候能著地。
一個中年男人的自尊，在凌晨三點的便利店，只需要八塊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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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周建國推開門的時候，發(fā)現(xiàn)收銀臺后面站的是一個他沒見過的女孩。她看起來二十出頭，扎著低馬尾，眼睛不大但是很亮，像某種習(xí)慣在夜間活動的動物。
"歡迎光臨。"女孩說，聲音很低，像是在怕吵醒什么人。
周建國點了點頭，徑直走向貨架。他拿起一袋切片面包，想了想，又放下了。猶豫了很久，最終拿了一個飯團——金槍魚口味的，六塊八。他又拿了一瓶礦泉水，走到收銀臺前。
"就這些？"林晚問。
"就這些。"
林晚掃碼的時候，余光掃了一眼他的皮鞋和夾克。她沒有說話，只是把飯團放進微波爐里轉(zhuǎn)了三十秒。拿出來的時候，她又從柜臺下面抽了兩張紙巾，墊在飯團下面。
"燙。"她只說了一個字。
周建國愣了一下。
他接過飯團，溫?zé)岬陌b紙隔著紙巾傳到手上，溫度剛好不燙手。他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撕開包裝紙，咬了一口飯團。金槍魚和沙拉醬的咸香在嘴里化開，米飯裹著海苔碎，軟硬剛好。
他很久沒有認(rèn)真吃過一頓飯了。
在家的時候，妻子做的菜他吃不出味道。在外面的時候，什么都覺得貴。這個六塊八的飯團，是他在過去三個月里吃得最香的東西。
他抬起頭看了一眼收銀臺的女孩。她在低頭看手機，屏幕的光映在她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但周建國留意到了一個細節(jié)：這個女孩收他錢的時候，沒有看他的臉。
不是不看，是那種"我不看你"的看。
像是她知道有些人不想被看見。
周建國把飯團吃完，又把包裝紙和紙巾一起扔進垃圾桶。他看了一眼時間——凌晨三點四十二分。再過幾個小時，他又該"下班"了。他打開手機，給妻子發(fā)了一條微信：
"今晚加班到很晚，別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