雞叫聲還未消散，小鎮(zhèn)又是一片慌亂。

楊小樂坐在自家雜貨鋪的小木頭柜臺后，手里捏著算盤珠子，一臉愁苦。

柜臺前摞著幾包沒賣出去的發(fā)霉米粉、一堆被蟲蛀過的棉布，和幾把連他都分不清是鋤頭還是鐵勺的雜貨。

鋪子外頭的塵土飛揚(yáng)，人流東倒西歪。

昨日還推著破木車叫賣酒釀的老王頭，今早卷了鋪蓋，連鍋帶盆消失得影兒都不見。

一張破皮影戲布簾子在風(fēng)里飄成窗花，楊小樂伸手想抓住，卻只捏了個空。

“**，這世道比餿米粉還難咽?！?br>
他咕噥著，將算盤一拍，算盤珠子噼里啪啦震落兩顆，滾進(jìn)柜臺下不見了蹤影。

這時鋪子門忽地撞開，一陣腳步由遠(yuǎn)及近，像牛踩玉米似的重。

只見一個高大黑瘦漢子喘著粗氣沖進(jìn)來，頭發(fā)亂糟糟地貼在額頭上，鼻頭上全是汗。

正是趙大福。

后面一陣喊殺聲遙遙傳來，仿佛一鍋水燒開了，整個鎮(zhèn)子都在冒泡。

“小樂。

還愣著干啥？

快收拾收拾，兵來了！”

趙大福一把扯住楊小樂的袖子，那表情比殺豬還兇。

“兵來了？

我這鋪子都快比湯鍋還空，還收拾啥？”

楊小樂鬼使神差地咧嘴笑了下，“難不成給官兵留杯洗腳水，學(xué)會后退游？”

趙大福嫌棄地甩甩大手，卻被一把沒頭的竹掃帚扎了下。

“別打岔！

城頭鳴鑼，西門起火，東家李二都舉家跑路了，你倒坐著等火候？”

他張口就要去拎柜臺下的油紙包，腳下一滑，差點坐進(jìn)那堆發(fā)霉米粉里。

楊小樂嘆了口氣，心底卻有點慶幸：“我早就說這世道靠不住，雜貨鋪，雜貨鋪，末了雜得只剩鋪。”

話雖這樣，但看趙大福零落的模樣，他又忍不住擠出一點雞毛蒜皮的幽默，“福子，你那膀子，別是不小心把兵嚇回來？”

趙大福顧不上理他，揮手趕緊把楊小樂推向門外。

街頭有人驚聲尖叫，馬蹄混著雜亂的腳步，遠(yuǎn)遠(yuǎn)地迎面碰上幾個挑擔(dān)逃命的鄰居，氣氛真比年關(guān)還熱鬧。

兩人被人流擠得東倒西歪，好容易轉(zhuǎn)過小巷，楊小樂兜里的銅錢都被撞得叮當(dāng)響。

“說好過幾年平平安安做鄰居，結(jié)果你端著大刀沖我家門口，兵追你**后頭，我這本是六朝古鎮(zhèn)，瞬間變成現(xiàn)炒現(xiàn)賣的胡辣湯?！?br>
楊小樂邊跑邊喘，卻還是不忘嘴貧。

“可不是，世道就是鍋底，讓誰燉上都巴不得多添點柴?！?br>
趙大福咧嘴，忽然神色黯淡下來。

長街盡頭正起著濃煙，傳話的老嬸子嚷：“西頭兵響，跑慢了捉壯??！”

所有鎮(zhèn)民像是被開鍋一樣往外涌。

楊小樂匆匆回頭，只見雜貨鋪的小門孤零零地敞著，里面還掛著一串掉色的香囊，是母親生前留下的。

他心頭一緊，想轉(zhuǎn)身，卻被趙大福一把抓住。

“小樂，命要緊，別讓香囊成了鎮(zhèn)子的唯一傳**。”

趙大福語氣沉重，卻嘗試擠出笑意。

他愣了一下，隨后深吸口氣，終究還是緊握拳頭，跟著趙大福朝鎮(zhèn)外方向奔去。

西周都是逃命的人流，雞飛狗跳，汗水和哭罵聲攪在一起。

一只母雞在街角飛奔，不知被誰揪了尾巴，咯咯叫著逃入草堆，楊小樂忍不住抬聲開玩笑：“這雞能活過明日，改天請它喝兩碗米酒?！?br>
“唉！”

趙大福顧不上理他，一路低頭疾走，竟然撞翻了一挑裝滿木炭的挑子，一地黑灰漂浮，瞬間把兩人糊成兩只煤球。

這一下，兩人的狼狽樣引來好些圍觀，路邊有膽大的小孩笑道：“兩個黑面神爺，快去鎮(zhèn)西燒香，保家平安！”

人群之中，竟有一絲無謂的輕松傳遞開來。

楊小樂一邊抹臉，一邊向趙大福豎大拇指，“兄弟，可算給咱全鎮(zhèn)留個彩頭。

誰說逃難非得哭喪著臉？

你看咱倆，都快比泥炭值錢?！?br>
趙大福氣短地張了張嘴，最終無奈跟著他苦中作樂。

兩人又往鎮(zhèn)東口跑去，腳下沾滿黑灰，影子在驟然西落的陽光下拉得極長。

忽然，一陣人聲鼎沸處，暴躁的隊伍停了下來。

前方道路己經(jīng)亂成一團(tuán)，雜貨商、**、寡婦、老叟，大家并肩擠在一起。

短短數(shù)十步，百姓擁堵。

有人開始爭吵，有的推搡哭喊。

“讓一讓，讓一讓！”

一名高鼻深目的兵卒攔下人流，佩刀森寒。

鎮(zhèn)民一下安靜，空氣仿佛都凝結(jié)住了。

楊小樂頓覺不妙，剛想退后，卻被趙大福一把攔住。

趙大福眉頭緊鎖，低聲咒罵：“頭頂兵刀，還講啥道理？

這西門怕是出不去。”

一道冷厲的聲音在隊頭響起：“都別動，凡十六歲以上男丁，跟我走！”

氣氛緊繃，又像沸水下擱進(jìn)冰塊。

有人低聲嗚咽，有人握緊親人的手。

趙大福攥緊拳頭，問楊小樂：“看你主意多，今兒躲得過去不？”

楊小樂環(huán)視西周，嘴角掛上一抹玩世不恭的笑，“怕什么？

刀在手里，命在心里，咱若命大，該喝酒還是喝?！?br>
話音未落，忽然人潮后方一陣騷動，有人高聲說道：“東巷還有一條出路，跟我來走水井旁邊的狗洞！”

人群一動，亂作一團(tuán)。

趁亂，楊小樂抓住趙大福手腕，扯著他穿過鬧哄哄的人群，鉆進(jìn)一片殘垣斷壁后的羊腸小道。

腳下爛磚碎瓦，天光透進(jìn)一截舊布幔，幾聲狗吠像催命鼓點。

小路盡頭，果真有個破墻狗洞，勉強(qiáng)鉆得過兩人。

趙大福低頭大喘氣，怔怔看著楊小樂，“小樂，這真行得通？

要卡住我可不認(rèn)賬?！?br>
“不怕，大不了咱就原地開鍋，熬個‘亂世狗肉湯’！”

楊小樂惡作劇似地大笑。

他的話音讓趙大?？扌Σ坏?，終于回過神，兩人對視一眼，同時低下頭。

身后是越來越近的腳步和疾呼，前路則通往鎮(zhèn)外的田野。

再怎么混亂，也己顧不得回頭。

風(fēng)拂過狗洞墻角的雜草，夾著灰塵和一絲淺淡的香囊味，兩人就著黃昏的余光，一前一后鉆入未知的世界。

鎮(zhèn)頭的喧鬧聲漸漸遠(yuǎn)去，剩下他們在田野邊喘息。

楊小樂抬頭看著夕陽，忍不住道：“福子，今晚露宿田野，咱就算江湖人了吧？”

趙大福拍拍那還沾著黑灰的肩膀，沒說話，嘴角卻是第一次有了些笑意。

鎮(zhèn)外風(fēng)聲獵獵，暮色中兩雙腳印并行伸向遠(yuǎn)方，為下一場意外又悄然寫下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