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頭熊第一次進村時，耳朵上還沒有編號。
它只是偷吃了一袋青稞。
村里人發(fā)現(xiàn)它的時候，天剛亮。
索朗家的糧倉門開著，門板歪在一邊，地上撒了一路青稞粒。
那頭熊蹲在院墻外，像一個做錯事卻并不覺得錯的孩子，低著頭，一把一把把青稞往嘴里攏。
索朗的父親拿著鐵盆站在門口，手抖得厲害。
他想敲。
又不敢敲。
因為院子里還有兩個孩子。
一個是索朗的兒子，才六歲。
一個是妹妹家的女兒，昨晚來他們家借住。
兩個孩子躲在屋里，扒著窗戶縫往外看。
父親回頭看了他們一眼，最后還是沒敲。
他只是把門慢慢關上，把門閂插死。
屋外，那頭熊吃完半袋青稞，抬頭看了看緊閉的房門。
然后慢吞吞走了。
它走的時候，雪地上留下很大的腳印。
一枚一枚，往村后山溝里去。
那時，所有人都以為這只是一次意外。
熊餓了。
下山了。
偷了糧。
趕走就好。
沒人想到，后來它會有一個編號。
更沒人想到，那個**編號牌會在**次出現(xiàn)時，掛在它的耳朵上，站在索朗家的窗外。
像一個遲遲沒有解決的問題，終于找上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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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朗家住在村子最靠山的那一排。
屋后就是坡。
坡后是溝。
溝再往上，是夏天放牧的草場。
從索朗記事起，村里老人就說：
「你們家位置不好，離山太近?！?br>小時候他不懂。
離山近有什么不好？
春天山坡上會先長草。
夏天野花最漂亮。
秋天牦牛從草場下來，第一站就經過他們家門口。
冬天雪厚的時候，站在屋后能聽見山風像經筒一樣轉。
他喜歡山。
他從小就在山邊長大。
會認牦牛的腳印，會看天色判斷要不要下雪，會從草坡上找到走丟的羊。
他父親**頓珠更喜歡山。
老人年輕時是放牧的一把好手。
哪條溝里有水，哪片坡草肥，哪處石頭后能避風，他閉著眼都知道。
可這幾年，父親很少上山了。
腿不行。
眼神也差了。
索朗在縣城開小貨車，常年往返各鄉(xiāng)鎮(zhèn)送貨。
家里平時就父親、妻子央珍和兒子次仁。
索朗每次出車前，最擔心的不是路上塌方，也不是車壞在半路。
而是家里。
因為從三年前開始，熊下山的次數(shù)越來越多。
一開始只是聽說。
東邊村子羊圈被扒了。
南邊垃圾點有熊翻剩飯。
西溝牧戶的廚房窗戶被抓壞。
村里人晚上喝茶時，總有人講新的熊事。
講的人聲音壓得很低。
聽的人一邊罵，一邊把自家門閂摸一遍。
索朗也怕。
但怕歸怕，他心里還有一點僥幸。
這么多年都過來了。
山還是那座山。
熊也不是今年才有。
總不能偏偏進自己家。
可第一次，它真的來了。
那天早上，父親給他打電話。
電話里，老人的聲音還算穩(wěn)。
「糧倉被熊扒了?！?br>索朗正開車在去縣城的路上，一腳剎車踩得貨箱里的東西都晃了。
「人沒事吧？」
「沒事。」
「央珍和次仁呢？」
「都在屋里，沒出去。」
索朗心口松了一點，隨后又緊起來。
「熊呢？」
「走了?！?br>他沉默幾秒：
「我馬上回來。」
父親說：
「不用，村長已經報了?！?br>索朗還是調頭回了村。
他到家時，工作人員已經來了。
拍照，量腳印，記錄損失。
糧倉門被抓壞，青稞損失半袋。
這點損失放在表格里不大。
可索朗站在院子里，看到那幾道爪痕時，后背還是發(fā)冷。
那不是偷糧的賊留下的。
不是風吹壞的。
那是一個能把門拍開的東西，曾經站在他家院子里。
工作人員說：
「先登記，后面會**?！?br>村長也安慰：
「它可能只是路過，吃到糧就走了。」
索朗點頭。
可他看見父親坐在門檻上，半天沒說話。
老人手里捏著佛珠，拇指一顆一顆撥過去，眼睛卻一直盯著糧倉門。
索朗走過去，蹲下。
「阿爸，嚇著了？」
父親搖頭。
「我老了，嚇不嚇都那樣。」
「那你怎么不說話？」
父親慢慢抬頭，看向屋后那道山溝。
「我在想，它記住路了?！?br>索朗心里一沉。
他知道父親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