爺爺?shù)亩焕?-----------------------------------------，爺爺老***做了一個決定。，塔恩像往常一樣坐在氈房門口，手里拿著一根小木棍，在地上畫圈圈。老***從氈房里出來，手里拿著那把跟了他四十多年的冬不拉，在塔恩身邊坐下。“塔恩。”老***叫了一聲。，看著爺爺。。他調(diào)了調(diào)弦，然后開始彈。，叫《黑眼睛》。旋律悠長，像草原上的風，一會兒高，一會兒低，一會兒像是有人在哭，一會兒又像是在笑。老***閉著眼睛，手指在琴弦上跳動，整個人像是回到了四十年前。。他放下小木棍，一動不動地聽著。他的眼睛盯著爺爺?shù)氖种?，盯著那幾根跳動的琴弦，盯著冬不拉圓圓的琴身。，老***睜開眼睛，喘了口氣。，也沒有說話。他就那么看著爺爺，眼睛亮亮的?！跋雽W嗎？”老***問。?！皩W冬不拉很難?！崩?**說，“手會疼，手指會磨出繭子。你怕不怕？”。，把冬不拉遞了過去?！皳芤幌隆！?br>塔恩伸出小手，抓住琴弦，用力一撥。琴弦發(fā)出一陣雜亂的聲響，沒有任何旋律，就是一片噪音。
但塔恩笑了。笑得特別大聲，特別開心。
老***看著孫子那張笑得皺起來的小臉，嘴角不自覺地動了一下。他伸手握住塔恩的小手，帶著他，一根弦一根弦地撥。
“這個是第一根，聲音最低?！崩?**撥了一下，冬不拉發(fā)出一聲低沉的嗡鳴。
“這個是第二根?！庇质且宦?，比剛才高了一些。
“這個是第三根?！甭曇羟宕啵翊禾斓娜?。
塔恩安靜下來了。他不鬧了，就坐在爺爺身邊，聽著那三根琴弦發(fā)出的聲音，小手跟著爺爺?shù)膭幼饕幌乱幌碌負堋?br>奶奶從氈房里出來，看到這一幕，笑了。
“你終于舍得教了？”奶奶說。
“他該學了?！崩?**頭也不抬。
“三歲就學？”
“我三歲的時候，我阿爸已經(jīng)開始教我了?！崩?**說，“哈薩克人的孩子，不能不會冬不拉?！?br>奶奶沒有再說什么，轉(zhuǎn)身回氈房繼續(xù)煮奶茶。但她嘴角一直掛著笑。
從那天起，老***每天下午都會抽出時間，教塔恩彈冬不拉。
說是教，其實更像是陪玩。塔恩的手太小了，根本按不住琴弦。他坐在爺爺懷里，兩只小手抱著冬不拉，用力一撥，發(fā)出亂七八糟的聲音。
“不對?！崩?**握住他的小手，“輕一點，像摸羊的毛一樣輕?！?br>塔恩又撥了一下，這次輕了，聲音短促而柔軟。
“對了。”老***說，“就是這樣?！?br>塔恩抬頭看著爺爺，笑得眼睛瞇成了一條縫。
“爺爺?！彼髡f。
“嗯？”
“喜歡你?！?br>老***的手停了一下。他看著孫子那張認真的小臉，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又咽了回去。
過了好幾秒，他才說了一句：“彈冬不拉?！?br>但他的大手，把塔恩的小手握得更緊了一點。
奶奶在氈房里看到了這一幕，偷偷對阿依古麗說：“你公公這輩子，就今天最丟人?！?br>“怎么了？”阿依古麗問。
“他眼睛紅了。”奶奶說，“剛才孫子說喜歡他的時候?！?br>阿依古麗笑了，笑著笑著，也紅了眼眶。
塔恩三歲半的時候，老***做了一個更大的決定。
“我要帶他去鎮(zhèn)上。”老***有一天晚上對全家人說。
“去鎮(zhèn)上干什么？”***問。
“找哈納特。讓他教塔恩?！?br>***愣了一下。哈納特是鎮(zhèn)上最有名的冬不拉老師，也是哈薩克人，年輕時去城里學過音樂，后來回到鎮(zhèn)上開了個小小的店，專門教孩子們彈冬不拉。鎮(zhèn)上和附近草原上的孩子，想學好冬不拉的，都去找他。
“他才三歲半?！?**說。
“三歲半不小了。”老***說，“哈納特那里，四歲的孩子已經(jīng)在學了。塔恩早點去，早點打基礎(chǔ)?！?br>“可是從草原到鎮(zhèn)上，騎馬要一個多小時?！?br>“我知道?！崩?**說，“我陪他去?！?br>奶奶在旁邊聽著，放下手里的針線，看了老***一眼。
“你腰不好，騎那么久的馬……”
“我還沒老到騎不動馬?！崩?**打斷了她。
奶奶沒有再說話。她知道，老頭子一旦做了決定，誰也攔不住。
第一個周末，天還沒亮，老***就把塔恩從被窩里挖了出來。
塔恩**眼睛，迷迷糊糊地穿上衣服，喝了一碗熱奶茶，揣上奶奶塞給他的馕餅和奶疙瘩，跟著爺爺騎上了馬。
秋天的草原很美，金**的草在晨風中起伏，像一片望不到邊的海。塔恩坐在爺爺前面，兩只小手抓著馬鬃，看著太陽從東邊的山后面慢慢爬上來。
“爺爺，哈納特老師是什么樣的人？”塔恩問。
“哈薩克人?！崩?**說，“跟我一樣?！?br>“他彈得好嗎？”
老***沉默了一下。
“好?！崩?**說，“比我好?！?br>塔恩瞪大了眼睛。在塔恩心里，爺爺是草原上彈冬不拉最好的人。居然有人比爺爺彈得還好？
“真的？”
“真的?！崩?**說，“你見了就知道了?！?br>到了鎮(zhèn)上，老***把馬拴在鎮(zhèn)**旁邊的馬樁上，牽著塔恩的手，穿過一條小巷，走進了一間平房。
平房不大，門口掛著一塊木牌，上面寫著“哈納特冬不拉”。門開著，里面?zhèn)鞒隽硕焕穆曇簟?br>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坐在椅子上，手里拿著一把冬不拉，正在給一個比塔恩大一點的孩子上課。看到老***和塔恩進來，他停下手中的冬不拉，站了起來。
“老***叔叔？”男人笑著走過來，“您怎么來了？”
“帶孫子來學冬不拉。”老***說，“收不收？”
哈納特蹲下來，看著塔恩。
“多大了？”
“三歲半?！崩?**說。
“三歲半……”哈納特想了想，“有點小。不過可以先試試?！?br>他站起來，從墻上取下一把小號的冬不拉，遞給塔恩。
“會拿嗎？”
塔恩接過冬不拉，學著爺爺?shù)臉幼樱讯焕г趹牙?，一只手托著琴頸，一只手放在琴弦上。
哈納特笑了：“看來您教過了?！?br>“教了一點?！崩?**說。
“讓他彈一個聽聽。”
塔恩深吸一口氣，開始彈那首爺爺教他的兒歌。那首只有十幾個音的簡單曲子，他彈得斷斷續(xù)續(xù)，有幾個音彈錯了，節(jié)奏也不太穩(wěn)，但他沒有停，一直彈到了最后。
哈納特聽完，點了點頭。
“有天賦?！惫{特說，“手指很靈活，節(jié)奏感也好。雖然小了點，但可以教。”
老***松了口氣。
從那天起，每個周末，老***都會騎著馬，帶著塔恩，去鎮(zhèn)上找哈納特老師上課。
來回兩個多小時的路，老***七十歲了，腰不好，騎馬顛得疼。但他從來不說。
每次塔恩問：“爺爺，你累不累？”
老***都會說：“不累?！?br>塔恩又問：“那你為什么老是換姿勢？”
老***被問住了，半天才說了一句：“你話怎么那么多？”
塔恩就笑了。他趴在爺爺背上，小手摟著爺爺?shù)牟弊樱宦飞虾咧焕那印?br>風吹過草原，吹過他們的臉。
老***不說話，但嘴角一直微微上揚。
哈納特老師的教法和爺爺不一樣。
爺爺教的時候，彈錯了會皺眉，會說“不對”，會讓塔恩重來十遍。哈納特老師從來不生氣，彈錯了就說“再來一遍”，彈好了就說“很好”。
“你更喜歡哪個老師？”有一次奶奶問塔恩。
塔恩想了想：“都喜歡?！?br>“為什么？”
“爺爺教我基本功，”塔恩說，“哈納特老師教我曲子。兩個都要。”
奶奶把這話學給老***聽。老***哼了一聲，沒說話，但奶奶看到他眼睛里有一絲光。
塔恩四歲的時候，已經(jīng)能完整地彈出三首曲子了。雖然都不長，但每一首都彈得有模有樣，節(jié)奏準，音也準。
哈納特老師對老***說：“這孩子是真的喜歡冬不拉。不是被逼著學的?！?br>老***問：“你怎么知道？”
“被逼著學的孩子，彈完一首就跑了?！惫{特笑著說，“他彈完了還坐在那兒，盯著冬不拉看，想再彈一首?！?br>老***沒有說話，但他的臉上有一種很少見的表情——驕傲。
那年冬天，草原上下了很大的雪。去鎮(zhèn)上的路變得很難走，雪太厚，馬走不動。有時候騎到一半，馬就陷在雪里了，老***要下來牽著馬走。
塔恩說：“爺爺，要不我們別去了。太冷了?！?br>老***瞪了他一眼：“不去？不去你學什么？”
“可是你……”
“我怎么了？”老***打斷他，“我還沒老到走不動路?！?br>塔恩不說話了。
他知道爺爺?shù)难缓茫T一個多小時的馬已經(jīng)很疼了，再牽著馬在雪地里走，更疼。
但爺爺從來不喊疼。
有一次，奶奶偷偷跟塔恩說：“你爺爺每次從鎮(zhèn)上回來，腰都疼得睡不著覺。他以為我不知道，其實我知道?！?br>塔恩聽了，心里酸酸的。
下一個周末，塔恩對爺爺說：“爺爺，今天我自己騎馬去。你在家休息?！?br>“你一個人？”
“路我認識。哈納特老師也認識我。”
老***看了孫子很久。
“你才四歲?！?br>“四歲不小了?！彼髡f，“你四歲的時候，已經(jīng)會騎馬了?！?br>老***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又咽了回去。
最后他說：“讓阿依達爾跟你一起去?！?br>阿依達爾是哈斯木叔叔的兒子，比塔恩大半歲，騎馬也很穩(wěn)。兩個小孩騎著馬，在雪地里走了一個多小時，到了鎮(zhèn)上。
哈納特老師看到只有兩個孩子來，嚇了一跳。
“你爺爺呢？”
“腰疼?！彼髡f，“在家。”
哈納特沉默了一會兒，然后點了點頭。
“那你們自己來，自己回去，行嗎？”
“行?！彼髡f。
那天的課，塔恩學得格外認真。他知道，爺爺在家等著他學完回去，等著看他有沒有進步。
他不能讓爺爺失望。
回家的路上，天已經(jīng)快黑了。風很大，雪也大，塔恩和阿依達爾騎著馬，一步一步地往回走。
“塔恩，你冷嗎？”阿依達爾問。
“不冷。”塔恩說，“你呢？”
“我也不冷。”
但兩個人都知道，對方在撒謊。
回到氈房的時候，奶奶已經(jīng)在門口等了很久?？吹剿鳎话寻阉麖鸟R上抱下來，緊緊摟在懷里。
“你這個傻孩子！這么冷的天，你去干什么！”
塔恩被奶奶摟得快喘不過氣了，笑著說：“阿涅，我去學冬不拉?！?br>“學什么冬不拉！凍壞了怎么辦！”
“沒凍壞。”塔恩說，“爺爺教過我，哈薩克男人，不怕冷。”
奶奶看了老***一眼。老***坐在火爐旁，端著茶碗，面無表情。
但奶奶看到，他的眼眶紅了。
那天晚上，塔恩睡著以后，老***對***說了一句話。
“這孩子，像我?！?br>***愣了一下：“哪里像？”
“倔?！崩?**說，“認準了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br>奶奶在旁邊加了一句：“像你？他比你強。你四歲的時候還尿床呢。”
老***被噎住了，半天沒說出話來。
奶奶笑了，笑著笑著，眼淚也掉了下來。
她不是難過。
她是驕傲。
那個小小的、連冬不拉都抱不穩(wěn)的孩子，已經(jīng)開始學著照顧爺爺、體諒大人、一個人騎馬去鎮(zhèn)上上課了。
他才四歲。
他會長大，會走得更遠，會去更多的地方，會認識更多的人。
但不管走多遠，他都是那個在風雪中騎馬去上課的孩子。
是那個說“哈薩克男人不怕冷”的孩子。
是那個讓爺爺驕傲、讓奶奶心疼、讓所有人記住名字的孩子。
——黎明的孩子。
塔恩五歲那年，哈納特老師組織了一場小小的學生匯報演出。十幾個孩子輪流上臺彈冬不拉，家長們坐在臺下聽。
塔恩是最后一個上臺的。
他彈的是爺爺教他的那首《黑眼睛》。
不是簡化版，是完整版。
他彈得很慢，但每一個音都很準。旋律從他的手指間流出來，像草原上的風，像山間的泉水，像奶奶唱過的搖籃曲。
彈完最后一個音，臺下安靜了一秒。
然后，哈納特老師第一個鼓起了掌。
老***坐在最后一排，沒有鼓掌。他只是看著臺上的孫子，眼睛里有一種說不出的光。
奶奶在旁邊推了他一下：“你倒是鼓掌啊?！?br>老***沒有動。
奶奶轉(zhuǎn)頭看他，發(fā)現(xiàn)他的手在抖。
“老頭子？”
老***沒有說話。
但他的嘴角，慢慢地上揚了。
那是塔恩見過的，爺爺笑得最開心的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