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yī)院到了。

走廊很長，空氣里有消毒水的味道。

我媽走在我前面，腳步很慢。

ICU的門開著，護(hù)士站在門口，看見我們，側(cè)身讓開了。

“陳楊家屬？”

“是?！蔽业穆曇粼诙丁?br>
“進(jìn)去吧。他……在里頭?！?br>
我媽站在門口，不敢進(jìn)去。

她看著那扇門，嘴唇在抖，腿也在抖。

“媽，進(jìn)去吧。”

“我……”她張了張嘴，“我怕?！?br>
你怕。

你在**站造謠的時候不怕，你指著我說“她讓我說的”的時候不怕，你掏出P過的照片騙**的時候不怕，你說弟弟是**來的時候不怕。

現(xiàn)在你怕了。

我沒說這些話。

我拉著她的手，把她拽進(jìn)了ICU。

弟弟躺在床上。

身上蓋著白布，只露出一張臉。

臉是白的，嘴唇是紫的，眼睛閉著。

我媽站在床邊，看著他的臉，一動不動。

“楊楊?！彼辛艘宦?。

沒人應(yīng)。

永遠(yuǎn)都不會有人應(yīng)了。

“楊楊，媽來了?！?br>
她伸出手，**他的臉，手停在半空中，不敢落下去。

“楊楊，你看看媽……媽來了……你睜開眼看看媽……”

他的眼睛沒有睜開。

永遠(yuǎn)不會睜開了。

我**手終于落下去，摸著他的臉。

“楊楊……媽對不起你都是媽嘴欠……媽來晚了……”

她的哭聲越來越大，從壓抑變成嚎啕。

她趴在他身上，哭得整個人都在抽搐。

護(hù)士進(jìn)來，想把她拉開，我搖頭。

讓她哭吧。

這是她最后一次抱他了。

我站在旁邊。

我看著弟弟的臉，想起他小時候。

他三歲的時候，我媽抱著他，親他的臉，說“**大寶貝”。

他六歲的時候，我媽送他上學(xué)，在校門口站了很久，舍不得走。

他十二歲的時候，我媽在家長會上被老師表揚(yáng)，回來高興了一整天。

他十五歲的時候，我媽說“我們楊楊以后肯定有出息”。

他十七歲的時候，死了。

因為一句“開玩笑”。

因為一場鬧劇。

因為一個永遠(yuǎn)管不住自己嘴的媽。

我在醫(yī)院走廊里坐了一夜。

我媽坐在ICU里面，守著弟弟，不肯出來。

護(hù)士勸她，她不聽。

我進(jìn)去拉她，她甩開我的手。

“我不走，我要陪著他，他一個人怕黑?！?br>
弟弟活著的時候，她顧不上。

他病了，她不知道。

他等了她三個小時，她在**站造謠。

他死了，她要陪他了。

晚了，什么都晚了。

第二天早上，她出來了。

頭發(fā)全白了。

一夜之間。

“媽，回家吧?！?br>
“家？哪個家？”她看著我，眼神空洞，“楊楊不在了，哪個是家？”

我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是我害死他的。”她說，“是我害死他的，我開什么玩笑……我為什么就不能管住自己這張嘴……”

她蹲下去，蹲在走廊中間，抱著自己的頭，肩膀一抽一抽的。

路過的人看她，又看我。

我沒有扶她。我不知道該怎么扶。

**來了。

他們要把我媽帶走。

罪名是編造虛假恐怖信息、誣告陷害、妨害公務(wù)。

她跟著**走的時候，沒有反抗，沒有辯解。

上車之前，她回過頭看著我。

“陳欣，媽對不起你?！?br>
車門關(guān)上了。

我站在原地，看著**開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