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來客------------------------------------------，月牙兒又醒了。，也不是做了什么夢。就是睡了，然后突然醒了，像是腦子里有個小鬧鐘叮了一下。她睜開眼睛——房間黑黑的，窗簾沒拉好，月光從縫里漏進(jìn)來一道，剛好落在床尾。，口干。。，抱住小兔子坐起來。房間里的東西在影子里變了形狀——椅子像蹲著的貓，柜子像站著的熊。月牙兒不怕黑，她麻麻說過，黑暗里的東西跟白天是一樣的，只是換了一件黑衣服。“你跟它們白天一樣的對吧，”她對柜子說了一句，然后抱著小兔子爬下床。。，只有盡頭有一盞小夜燈亮著，橘**的，像一顆不太亮的星星掛在那里。。站了站，先找到了樓梯，然后順著樓梯往下摸。樓梯扶手涼涼的，扶手底端有個彎彎的雕花，她碰到的時候手指被勾了一下。她記住了——這個彎彎的扶手就是樓梯口，回來的時候摸到這個就是走對路了。，她迷路了。，是——廚房在哪兒呢？昨天忠叔帶她走過一遍，但她只記得廚房里有個很大的冰箱，不記得廚房在哪個方向了。，小聲問：“哪邊？”。，因為上次它看得到窗口的高樓，是因為有窗戶?，F(xiàn)在四周黑黑的，什么都看不到，它肯定也看不到。，右邊通往一扇虛掩的門，門縫里透出光來。
有光。光的地方有人。
月牙兒抱著兔子往光的方向走。走到門邊，門把手太高了，她踮起腳尖剛好能夠到。她扒著門把手，整個人掛在上面，用身體的重量往下墜——門慢慢地開了。
房間很大，到處是書。
書在墻上，在桌上，在地板上摞了一堆又一堆?？諝饫镉信f紙和墨水的味道，還有一點點苦苦的茶味。房間正中間有張大桌子，桌上堆滿了紙，臺燈是橘色的光，把桌上的一切都照得黃黃的。
桌子后面坐著一個人。
頭發(fā)白白的，臉長長的，燈把他的影子拉到墻上，又大又長。手里拿著一個相框，相框邊緣已經(jīng)磨得發(fā)亮。
兩個人對視。
月牙兒抱著兔子站在門中間。她的睡衣拖到腳背上，袖子長了半截，手里抱著一只灰色的兔子。頭發(fā)睡得翹起來一撮，在后腦勺那里豎著。
“我迷路了?！彼鲃娱_口，聲音在安靜的書房里格外清楚，“想找水喝。您知道水在哪里嗎？”
老爺子放下相框，瞇著眼睛看門口的小不點。
“你怎么跑到這里來的?！甭曇舨桓?，但很沉。
“我腿來的呀！”
“我問的是你怎么會半夜在外面亂跑?！?br>月牙兒想了想，認(rèn)真回答：“我沒有亂跑。我是有目的地跑的。目的地是水。只是還沒跑到。但這不叫亂跑的?！?br>老爺子沉默了好一會兒。
然后他抬起手，指了指桌子旁邊的小臺面。那里放著一個茶盤，上面有水壺和杯子。
月牙兒走過去，踮起腳看了看——杯子和水壺都在高臺上，夠不著。她回頭看看老爺子，又看看茶盤。然后她把兔子放在臺面上，雙手一撐，爬上了旁邊的椅子，再從椅子爬上去，跪在椅背上，終于拿到了杯子。
倒了半杯水，她捧起杯子咕咚咕咚喝完。又倒了半杯，正要喝第二口的時候停下來，轉(zhuǎn)頭問：“你也要喝嗎？”
“我不喝?！?br>“那我喝完了哦?！彼训诙埠韧炅耍敛磷?，準(zhǔn)備從椅子上爬下來。
“你下來，”老爺子說，“那個椅子不穩(wěn)。”
月牙兒乖乖地爬下來，順便回頭看了看那個椅子——明明很穩(wěn)，她剛才都跪上了。
現(xiàn)在離近了，她能看到桌上放的相框了。臺燈的光正好照在照片上，黑白的，上面有兩個人。男的看得出是眼前這個老爺爺，年輕的時候。旁邊站著一個老奶奶，笑得彎彎的，眼睛微微瞇起來。
“這是誰？”月牙兒指著照片上的人。
“***?！?br>“她去哪兒了？”
“去世了。”
月牙兒安靜了幾秒鐘。她低頭看看自己懷里的小兔子，又抬頭看看相框里的奶奶。相框好像已經(jīng)被摩挲過很多遍了，邊角的漆都磨掉了，木色露出來。
她把小兔子舉起來，對著照片晃了晃，像是給照片里的人看清。
“我也有個寶貝?！彼f，“是我麻麻給我的。這是我最重要的東西。你的最重要的東西也是放在能每天看到的地方，對不對？”
然后她又空出一只手，在口袋里掏。掏了半天掏出一個橘子。
別問橘子拿哪來的，沒有人會和月牙兒一樣在睡衣里放橘子！！
橘子還是路上剩下的那個，在口袋里裝了三天了，皮有點皺了，表皮有一塊壓得發(fā)軟。
她把橘子放在相框旁邊。不是放在老爺子面前，是放在照片面前。
“給你和***?！彼f，“很甜的。我麻麻說橘子是甜的，吃了會開心。奶奶吃一點，你也吃一點?！?br>老爺子看著那個橘子。橘子皮皺巴巴的，放在黑白照片前，看起來格外鮮艷。
屋子里安靜了好長一會兒。長到月牙兒差點以為自己說錯話了。
她正準(zhǔn)備道歉——她麻麻說要是說了話別人不開心，就要道歉，哪怕你不知道哪里錯了。
“你怕不怕我?！崩蠣斪油蝗婚_口了。不是疑問句，像是一句陳述句帶著一個問號。
月牙兒歪頭想了一下：“怕什么？你會咬人嗎？”
老爺子的眉毛動了一下。
“你不咬人我就不怕?！痹卵纼汉苷J(rèn)真地解釋，“咬人的才怕。村里的張大娘家的大鵝會咬人，我怕它。但是隔壁的小黃狗不咬人，我就不怕。你看起來像小黃狗。”
她說完覺得這個比喻可能不太對，又補了一句：“狗咬人是小狗，大狗不咬人。你是大狗?！?br>補完覺得更不對了。
老爺子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但好像離笑很近。
“你回去吧?！?br>“好。但是我能不能再喝一杯水?！痹卵纼贺Q起一根手指，“一杯。喝完這杯我就走。因為明天早上也會渴，我先喝好明天的。”
她又爬回椅子上倒了半杯水喝完了。
爬下來的時候她才想起來——這里離廚房有多遠(yuǎn)？她待會兒出了這扇門，往哪邊走才能回到樓梯口？
她走到門口，回過頭。
“爺爺?！?br>這個詞她說得有點陌生，因為以前沒有叫過“爺爺”。在鄉(xiāng)下只有隔壁的王爺爺，那個是別人的爺爺。
這個是自己的爺爺，叫起來的感覺不一樣，舌頭的位置不一樣。
“你如果一個人坐著不舒服，可以來叫我。我就在樓梯上去第三個門?！彼湴恋刎Q起三根手指，“從左邊數(shù)。我今天已經(jīng)會找房間了！不會再走錯了！”
她推開門走進(jìn)黑暗里。
過了一會兒，腳步聲又啪嗒啪嗒回來了。門開了一條縫，露出半個腦袋。
“爺爺，忘了說——左邊是哪邊？從樓梯口往下看還是從樓上往下看？”
老爺子終于笑了。聲音不大，像是從嗓子深處傳出來的。
“你下樓的時候，你的左手邊?！?br>月牙兒低頭看看自己兩只手，認(rèn)認(rèn)真真地把左手舉起來確認(rèn)了一下。
“好的！謝謝爺爺！”
這回她真的走了。
書房里安靜下來。老爺子拿起那個橘子，剝開。橘子皮干了一點，不太好剝。剝好之后掰開一瓣放進(jìn)嘴里。
很甜。
是那種在樹上留到最后才摘下來的甜，不是后來放的甜。他想起剛才那個小不點說的話——“橘子是甜的，吃了會開心?！?br>他吃了一瓣，又掰開一瓣，放在相框前面。
相片里的老伴還是那樣笑著。好像也嘗到了，也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