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燜雞------------------------------------------。，在樓下站了一會兒，抬頭看了眼四樓那扇亮著燈的窗戶，然后往里走，爬樓梯上去，推開那扇虛掩的門。，手里拿著一次性筷子，面前擺著兩份黃燜雞，吃了一半的那份是他的，沒動的那份用袋子蓋著，還壓著一疊餐巾紙。，筷子停了一下，有點不好意思，說：“姐，你來了?！?，說：“他的東西呢。就手機，在窗臺。”，拿起那部手機看了眼，沒有解鎖，只看鎖屏——三條未接來電，都是她的，時間戳分別是下午兩點十七、四點零三、五點四十九。她把手機放回窗臺，問：“你最后見到他是什么時候。六點之前，我下去買飯，他還在，“鄭小北放下筷子，認(rèn)真回憶了一下，“大概五點五十幾分？我下樓的時候他在客廳坐著，我買了兩份黃燜雞回來，門開著，人沒了。門是虛掩的？對，就這樣，“他比劃了一下，“沒鎖，就搭著。”，門框有點舊，合不嚴(yán)實，風(fēng)一吹就會自己開一道縫。她沒有說話，在這間房子里轉(zhuǎn)了一圈，廁所看了看，陽臺推開看了看，回來站在客廳中間。，有點無措，說：“姐，你說他是不是自己出去了，手機忘帶了？樓下你看見他了嗎。沒有，但我從另一條路去的便利店，可能錯開了——“他自己說著，聲音漸漸小下去，自己把這個可能性否定了，“但他手機在這兒。”：“嗯?！?br>她在窗邊站了一會兒，窗臺上除了手機，還有一圈淺淺的水漬，是礦泉水瓶放過的痕跡。她用手指輕輕碰了一下，還有一點濕，說明那瓶水放在這里沒有太久。
她做這些的時候神情很平靜，跟她平時在單位沒有區(qū)別，鄭小北在旁邊看著，忍不住說：“姐，你不擔(dān)心嗎?！?br>沈昭看了他一眼，說：“擔(dān)心有用嗎?！?br>鄭小北張了張嘴，沒說話了。
沈昭重新在房間里走了一遍，這次走得慢，她看每一個角落，看地板，看墻面，看那些還沒有拆完的紙箱。林澈來這里是幫鄭小北搬家，他把衣柜的合頁擰緊了，把落地扇裝好了，把櫥柜里的泡面分類摞好了——她打開櫥柜看見那三摞泡面，一眼就知道是林澈干的，鄭小北干不出這種事。
然后她走到靠近陽臺的那面墻，在紙箱堆和墻壁之間停下來。
她看見了那道縫。
不寬，十幾厘米，在兩個紙箱中間露出來，縫里的顏色不對，不是墻壁本來的顏色，是一種她沒有見過的顏色，介于什么和什么之間，她想了一下，沒有找到合適的詞來描述它。
她蹲下來，和那道縫平視。
里面有深度，不是墻，是某種更遠的東西。
她伸出手，手指距離縫還有兩三厘米，停住了。
停了大概十秒鐘。
然后她把手機掏出來，拍了張照片，站起身，把那兩個紙箱重新推回去，把那道縫蓋住了。
鄭小北在她身后，不知道她在干什么，但也沒有問，只是說：“姐，那個黃燜雞你吃嗎，我?guī)土指缳I的，他沒回來吃，還熱著。”
沈昭回過頭，看了看那份蓋著袋子的黃燜雞。
“不辣的？”
“對，我知道你們都不吃辣，我問過林哥的?！班嵭”闭f這話的時候有一種很認(rèn)真的驕傲，像是完成了一件重要的事。
沈昭走過去，在紙箱堆里找了個地方坐下來，把那份黃燜雞打開，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雞肉有點柴，汁水還行，土豆軟爛，是那種連鎖店的標(biāo)準(zhǔn)水準(zhǔn)，不難吃，也說不上好吃。
鄭小北見她坐下來，也重新拿起筷子，兩個人在紙箱堆里相對而坐，一人一份黃燜雞，安靜地吃。吃到一半，鄭小北忍不住又開口：“姐，你說林哥去哪了?！?br>“不知道?！?br>“你不找找嗎？”
“找。“沈昭夾起一塊土豆，“吃完飯再說?！?br>鄭小北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自己的黃燜雞，埋頭繼續(xù)吃，過了一會兒，悶聲說：“林哥之前跟你說過什么嗎，比如最近在查什么案子，或者——”
“沒有。”
“那他是不是遇到什么危險了——”
“鄭小北，“沈昭抬起頭，看著他，語氣不重，但很穩(wěn)，“先吃飯。”
鄭小北閉上嘴了。
吃完之后，鄭小北把垃圾收拾了，洗了碗，出來發(fā)現(xiàn)沈昭在給人發(fā)消息，他探頭看了一眼，沒看清楚發(fā)給誰，只看見沈昭打字打得很快，發(fā)完鎖屏，把手機揣進口袋。
“姐，你聯(lián)系到什么人了？”
“林澈以前的同事，讓他們幫忙看看監(jiān)控?！?br>“**？”
“不是，私下問的?！八莻€紙箱堆方向看了一眼，“今晚先等著?！?br>鄭小北看了看時間，快九點了，他打了個哈欠，強撐著說：“那我陪你等?！?br>“去睡，“沈昭說，“床收拾出來了，去睡?！?br>“姐你呢？”
“我不困。”
鄭小北還想說什么，又打了個哈欠，眼睛開始渙散，他在這種事上沒什么抵抗力，迷迷糊糊往臥室走，走到一半回頭說：“姐，林哥手機里那三個電話是你打的吧?！?br>沈昭沒有回答。
“他肯定有原因的，“鄭小北靠在臥室門框上，困得眼睛都睜不太開了，還在說，“林哥這人就是嘴笨，心里有數(shù)的，你別——”
“睡覺?！?br>“好。“鄭小北進臥室了，沒關(guān)門，過了大概四分鐘，里面?zhèn)鞒鼍鶆虻暮粑暋?br>沈昭在客廳里一個人坐著。
房間里很安靜，窗縫透進來一點風(fēng)，帶著樓下的氣味，菜市場打烊了，換成了夜宵攤的油煙味，混著一點夜里的涼意。她把外套拉鏈拉上，靠著墻，看著那堆紙箱。
她知道那道縫在哪里。
她沒有再走過去。
她在這個行業(yè)做了七年，見過很多種”人消失了只剩物件”的現(xiàn)場，每一個現(xiàn)場都有一種類似的氣質(zhì)——物件還在，但那個物件屬于的人已經(jīng)從這個空間里抽走了，留下一種說不清楚的空洞感。這間屋子有那種感覺，很淡，但有。
林澈整理過的櫥柜，擰緊的合頁，裝好的落地扇，還有窗臺上那部屏幕朝上的手機。
他把手機翻過來了，沈昭想，說明他后來想回了。
只是沒來得及。
她掏出自己的手機，找到和林澈的對話框，看了一眼最后那條消息——三周前她發(fā)的”有空聊聊”，下面是一片空白，他沒有回過。
她在輸入框里打了幾個字，看了一會兒，發(fā)出去了。
“我在你朋友家等你。黃燜雞不辣的，鄭小北買的，他特意問過。吃完了，你回來我再買一份?！?br>發(fā)完她把手機鎖屏，重新靠回墻上，閉上眼睛。
窗外偶爾有車聲，樓道里有人經(jīng)過，拖鞋踩在地板上的聲音，遠遠的，然后沒了。鄭小北在臥室睡得很實，偶爾翻個身，床板發(fā)出一聲輕響。
沈昭就這么坐著，等天亮。
她不是沒有慌過，是很早就學(xué)會了一件事：慌的時候先把該做的做完，剩下的交給時間，時間不一定給答案，但至少給方向。
林澈教她的，他自己大概忘了。
天色開始泛白的時候，她低頭看了眼手機，消息顯示已發(fā)送，沒有已讀。
她重新把手機放進口袋，抬起頭，看著那堆紙箱，看著鄭小北特意留著沒動的那份黃燜雞的空袋子，還壓在地板上，一次性筷子還插在里面。
然后她閉上眼睛，靠著墻，在天亮之前，淺淺地睡了一會兒。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