沖喜（新書求收藏，追讀）------------------------------------------，姜昭寧聽見外頭有人在笑。，是憋著嗓子、生怕別人聽不出來的那種笑。她攥著袖口里的那半塊玉佩，指節(jié)都泛了白。，刺眼的白。，沒有鞭炮，連喜婆的嗓子都是壓低的：“新娘子到了?！薄?zhèn)北將軍府的匾額上掛著白花，兩扇朱門大敞，里頭望進(jìn)去，滿院縞素。紅燈籠全換了白燈籠，風(fēng)一吹，晃得人心里發(fā)慌。，沖的是死人的喜。，腳踩在青石板上，涼意從鞋底往上躥。她低著眉眼，由著人給她披上孝布，系上白腰帶。旁邊有婆子嘀咕：“這模樣倒是周正，只是可惜了。”？可惜嫁了個死人。，跟著往里走。，棺材擱在中間，還沒蓋棺。謝崇的遺容她沒敢細(xì)看，只瞥見一身鎧甲——人死了還穿著戰(zhàn)甲，聽說是在北疆戰(zhàn)場上斷的氣，尸身運(yùn)回來已經(jīng)涼透了。“一拜天地——”，姜昭寧跪下去，膝蓋磕在冰冷的磚上。“二拜高堂——”。謝老將軍三年前戰(zhàn)死，夫人熬了半年也跟著去了。靈堂里供著兩個牌位，一個老的，一個小的?！胺蚱迣Π荨?br>她對著棺材拜下去。棺材里躺著的人，她這輩子都沒見過。
禮成。
沒有送入洞房的熱鬧，靈堂里安靜得能聽見蠟燭芯子噼啪響。一個老嬤嬤走過來，面無表情地丟下一句話：“夫人，安分守己，謝家不會虧待你的。”
姜昭寧抬頭看她一眼，想說什么，又咽了回去。
說什么呢？說“我不想嫁”？說“我是被逼的”？這府里沒有人會在乎。
老嬤嬤走了，其他下人也散了。靈堂里只剩她一個，還有那口棺材，還有那兩個牌位。
她跪在**上，盯著長明燈的火苗發(fā)呆。
燈油是新添的，燒得很旺，火苗一跳一跳的，把她影子投在地上，孤零零一條。
她想起自己被選中那天的情形。
宮里來人，說是給鎮(zhèn)北將軍選沖喜的人選。要孤女，無父無母，無牽無掛——死了也沒人追究。京城周邊的孤女被翻了個遍，最后挑中了她。
沒人替她說話，也沒人替她求情。里正把她推出去的時候還笑著說：“這是你的福氣?！?br>福氣。
姜昭寧低頭看著自己身上的孝衣，嘴角扯了一下。這福氣，誰愛要誰要。
手不自覺地摸到袖口，碰到那塊玉佩。
她攥住它，指腹摩挲著上面的紋路。玉佩斷成了兩截，她手里這半塊，雕著龍紋，做工很細(xì)，一看就不是尋常人家能有的東西。
另半塊，在一個男人手里。
那是兩個月前的事了。
她剛從湖州來京城投親，走了大半個月的路，到了才發(fā)現(xiàn)親戚早搬走了。盤纏花光了，她蹲在城墻根底下，又餓又冷，想著今晚怕是要睡大街了。
那人就是那個時候出現(xiàn)的。
騎著一匹不起眼的馬，穿著素色長衫，看著像尋常書生。但他翻身下**動作很利落，不像讀書人，倒像練過武的。
他看了她一眼，沒說話，去旁邊的面攤買了一碗面，端過來放在她面前。
“吃吧?！?br>就兩個字。
她餓得狠了，顧不上體面，端起來就往嘴里扒。面很燙，燙得她眼淚都出來了。
他就站在旁邊等著，等她吃完了，才又問：“沒地方去嗎？”
她搖頭。
他從袖子里摸出一錠銀子，放在她手心里。
她沒要。她把銀子推回去，抬頭看他：“公子若真可憐我，不如給我一個容身之處。”
這話說出口她自己都愣了。但那時候她真的走投無路了，一個孤身女子，在京城沒有落腳的地方，那錠銀子花完了一樣是死。
他沒有說話，看了她很久。
然后翻身上馬，朝她伸出手。
那天晚上，她跟著他去了城外的驛站。
就一晚。
天亮的時候他走了，留下那錠銀子，還有這半塊玉佩。她追出去的時候，只看見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
再后來，她就被人選中了沖喜。
姜昭寧不知道那個男人是誰，叫什么名字，什么身份。她只知道他姓裴——他走的時候，她聽見有人叫他“裴公子”。
她把玉佩重新塞回袖子里。
肚子突然脹了一下，她皺了皺眉，手按在小腹上。大概是連日奔波加上這幾天沒吃好，胃里翻得慌。
她沒太當(dāng)回事。
靈堂里只有蠟燭燃燒的聲音，偶爾風(fēng)從門縫鉆進(jìn)來，把火苗吹得晃一晃。姜昭寧跪得太久了，膝蓋已經(jīng)沒了知覺，她試著動了動腿，麻意從腳底板往上躥，**一樣。
她扶著供桌慢慢站起來，眼前黑了一瞬。
“夫人?！?br>身后突然有人說話，她嚇了一跳，回頭看見一個丫鬟端著托盤站在門口。
“嬤嬤讓我給夫人送點(diǎn)吃的?！毖诀甙淹斜P放在桌上，一碗粥，一碟咸菜。
“謝謝?！苯褜幧ぷ佑行﹩?。
丫鬟沒走，站在那兒偷偷打量她，眼神里帶著點(diǎn)好奇，還有點(diǎn)兒別的什么——同情？可憐？還是覺得她晦氣？
“夫人，您……您不怕嗎？”丫鬟小聲問。
“怕什么？”
丫鬟朝棺材努了努嘴。
姜昭寧看了一眼那口漆黑的棺材，沉默了一會兒?！芭乱驳迷谶@兒待著，不怕也得在這兒待著，有什么區(qū)別嗎？”
丫鬟愣了一下，沒再接話，行了個禮退了出去。
靈堂又只剩她一個人。
姜昭寧端起粥喝了一口，涼的。她也沒什么胃口，勉強(qiáng)喝了兩口就放下了。
手又重新放回小腹上。
這兒脹得比剛才厲害了些，她揉了揉，還是不舒服。大概是這幾天沒吃好，胃病犯了。以前在湖州的時候也有過，餓狠了就脹，過兩天就好了。
她沒往別處想。
長明燈的火苗又晃了一下，她走過去撥了撥燈芯。謝崇的牌位就在眼前，上面刻的字還新，金粉沒褪色。
“鎮(zhèn)北將軍謝崇之位”。
二十一歲，比她大不了多少。
她盯著那幾個字看了一會兒，心里說不上什么滋味。可憐他？可憐自己？好像都有，又好像都不夠。
“將軍，”她開口，聲音很輕，像是怕吵醒誰，“妾身會替您守好謝家?！?br>這話說給死人聽，荒唐得很。
但她還是說了。
回到**上跪好，腰背挺得筆直。手縮在袖子里，攥著那半塊玉佩，攥得掌心都出了汗。
肚子又脹了一下。
這回比剛才明顯，她皺了皺眉，手按上去揉了揉。胃里翻騰得厲害，有點(diǎn)想吐，她使勁咽了一下，把那股勁兒壓下去。
大概是累的。
從湖州到京城，走了大半個月。從被選中到抬進(jìn)將軍府，又是三天。這三天里她幾乎沒怎么睡，也沒怎么吃。
歇一歇就好了。
她這么想著，閉上眼睛。
可腦子里亂得很，一閉上眼就是那個人的臉。他給她端面的時候，他伸手拉她上**時候，他天亮走的時候回頭看她那一眼——
她連他叫什么都不知道。
姜昭寧睜開眼，盯著棺材愣神。
肚子里又翻了一下，這回她沒忍住，干嘔了一聲。趕緊捂住嘴，扭頭看了看四周——沒人。
她松了口氣，手按在胸口，等那股惡心勁兒過去。
大概是真的累著了。
等過了今晚，找個郎中看看，開點(diǎn)藥就好了。
她這么跟自己說。
長明燈又晃了一下，燭油滴下來，落在燈臺上，凝成一朵白色的小花。
姜昭寧看著那滴燭油，不知道為什么，心里突然慌了一下。
很輕的一下，像是有什么東西在提醒她——不對。
但哪里不對，她說不上來。
只是把手放在小腹上，放了好久。
窗外的天快亮了，靈堂里的蠟燭燒短了一截。她一夜沒睡，眼睛干澀得很，但就是睡不著。
手還放在小腹上，那點(diǎn)脹意還在。
她低頭看了一眼，什么都看不出來。肚子平平的，和以前一樣。
“大概是餓的?！彼÷曊f給自己聽。
聲音落在空蕩蕩的靈堂里，沒有人回應(yīng)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