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后座上馱著我，一路上風灌進領(lǐng)口，凍得手指頭發(fā)僵。
縣二中門口排了長長的隊。
有十七八的年輕學生，也有三十多歲的工人、知青，一個個**手跺著腳，呼出的白氣連成一片。
高考恢復(fù)的消息傳出來才兩個月，全縣報名的有三千多人。
宋大山把自行車鎖在校門口的大槐樹底下，從兜里掏出準考證和證明材料塞給我。
"緊張不？"
我搖頭。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壓低聲音："寫紅梅的名字，別忘了。"
雪越下越大，操場上白茫茫一片。
我找到考場，在三樓走廊盡頭。
教室門口站著兩個監(jiān)考老師，一個是五十多歲戴老花鏡的男老師，一個是三十來歲扎辮子的女老師。
我把準考證遞過去。
男老師接過來，看了一眼照片，又看了一眼我，鏡片后面的眼珠子轉(zhuǎn)了轉(zhuǎn)。
"宋紅梅？"
我點頭。
他在花名冊上劃了一道，把準考證還給我。
"進去吧。"
我找到座位坐下。
桌面上有一道劃痕，不知道是誰刻的，歪歪扭扭兩個字：加油。
鈴聲響了。
卷子發(fā)下來，油墨味沖鼻子。
我拿起鋼筆，在姓名欄里一筆一劃地寫下三個字：宋紅梅。
然后翻開答題紙。
語文，第一道大題是填空。
我在第一行格子里，端端正正地寫了七個字：一二三四五六七。
然后第二行：七六五四三二一。
反反復(fù)復(fù)，工工整整。
選擇題隨便涂了幾個圈。
語文答題紙有四大張，我花了整整四十分鐘才寫滿。
張老師說過，寫滿就是滿分。
下午考數(shù)學，同樣。
第二天考**和理化，也是一樣。
每一場，姓名欄都寫著"宋紅梅"。
每一場答題紙上，都寫滿了一二三四五六七。
我寫得很認真，每個數(shù)字都方方正正的。
第六章
考完最后一場的那天傍晚，雪停了。
我從縣二中走出來，在校門口看見一個人。
張老師。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fā)白的軍綠棉大衣，脖子上圍著一條灰毛線圍巾，手里提著一個帆布包，包鼓鼓囊囊的。
他看到我，站在原地沒動。
我也站住了。
"考完了？"
我點頭。
他沉默了一會兒，開口說了一句話。
"你寫了什么？"
我看著他。
"一二三四五六七。"
他沒有任何驚訝的表情。
好像他早就知道了。
"那你自己的呢？"
我沒說話。
他從帆布包里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紙已經(jīng)泛黃了，邊角磨出了毛。
"你在大隊的摸底**卷子，我每一張都留著。三年了，每一張都是真正的滿分。"
他看著我，不是陳桂蘭看我時那種盤算的眼神。
是另一種。
"小禾，你的腦子從來沒壞過，是不是？"
風從街口灌過來，吹得他圍巾的穗子直晃。
我沒回答。
他把信封塞回包里，從兜里掏出一張折了好幾道的紙。
"鄰縣周橋考點，準考證號072138，考生姓名宋曉禾。"
我的手縮在袖子里，沒有伸出來接。
"**是后天。周橋那邊晚兩天考，我去教育組問過了，跨縣報名只要有大隊證明就行。"
他把那張紙硬塞進我的口袋里。
"傻丫頭的**，你替她交了差。你自己的人生，不能也交張白卷。"
校門口有人喊他，是隔壁大隊來接學生的拖拉機要走了。
他轉(zhuǎn)身走了幾步，又停下來。
"那些卷子我會替你保管好。將來誰要是敢說你是傻子，這些卷子就是你的證明。"
說完，他大步走進了雪地里。
我站在縣二中門口，街燈昏黃，影子拉得老長。
口袋里多了一張準考證。
另一個考場。
另一個名字。
我的名字。
第七章
考完回到宋家，陳桂蘭讓我搬進了灶房旁邊的柴棚。
不是偏房了，是柴棚。
因為她在胡同里碰見了鄰居劉大嬸，怕多一個人住家里惹人問。
"曉禾，你就在柴棚里待著，吃喝我給你端進去，門從外面拴上，誰來都不許應(yīng)聲。"
她把窗戶上的麻布簾子拽嚴實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