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揚(yáng)州巡鹽御史府。，后背的冷汗已浸透了里衣。窗外蟬鳴聲聲，月色透過紗帳灑進(jìn)來，照得帳頂?shù)牧魈K隱隱泛光。他攥緊被角，指節(jié)泛白，胸口劇烈起伏著，好半晌才壓下那陣心悸。。，一聲聲“爹爹”喊得他心碎；夢里林家絕戶，香火無繼；夢里賈府?dāng)÷?，白茫茫一片真干凈……那些畫面太過清晰，清晰到六年來夜夜入夢，從無一日間斷。，披衣下床。他輕手輕腳推**門，穿過回廊，來到東廂房。推門一看，八歲的長子林玨正睡得香甜，小臉微微泛紅，額角滲出細(xì)密的汗珠。林如海伸手探了探，是熱的，不是冷汗——這孩子身子骨結(jié)實(shí)，不像前世那般體弱。，俯身為兒子掖了掖被角。，含糊地喊了一聲父親，又沉沉睡去。，輕輕拍了拍兒子的肩。這孩子，前世三歲就夭折了，妻子賈敏因此傷懷，身子每況愈下，最終一病不起。這一世，他重生歸來第一件事，就是寸步不離守著兒子，硬生生從那場要命的風(fēng)寒里把人搶了回來。
如今，林玨八歲了，活蹦亂跳，已經(jīng)開始跟著先生讀書。

林如海起身，走到窗邊，望著夜空中的明月。

承平六年，他重生已是第六個(gè)年頭。

這六年，他如履薄冰。在朝堂上，他勤勉當(dāng)差，鹽政上的事辦得滴水不漏，連皇上都夸他“清正勤勉”。在家里，他暗中布局，清理了幾個(gè)不牢靠的仆從，給兒子延請名師，又對妻子賈敏百般呵護(hù)，只盼她這一世能好好的。

可是那個(gè)夢，從未斷過。

夢里黛玉淚盡而亡的模樣，夢醒之后歷歷在目。他的玉兒，今年才五歲，生得玉雪可愛，一雙眼睛像極了妻子，卻又多了幾分說不清的靈秀。每次看到女兒，林如海就想起夢里的情形，心中便是一陣鈍痛。

“這一世，玉兒絕不能進(jìn)賈府?！彼谛闹邪蛋蛋l(fā)誓。

正想著，遠(yuǎn)處傳來打更聲。

“咚——咚！咚！咚！”三更天了。

林如海收回思緒，轉(zhuǎn)身離開兒子的屋子，又往黛玉的院子走去。走到院門口，見王嬤嬤正坐在廊下打盹，想來是守夜的。他輕咳一聲，王嬤嬤驚醒，連忙起身。

“老爺？”王嬤嬤壓低聲音。

“姐兒睡得可好？”林如海問。

王嬤嬤笑道：“回老爺，姐兒睡前喝了一盞牛乳，睡得安穩(wěn)著呢。睡前還念叨爹爹，說爹爹今日回來得晚，都沒給她講故事?！?br>
林如海心中一暖，推門進(jìn)去。

小小的拔步床上，五歲的黛玉蜷成小小一團(tuán)，懷里抱著一只布老虎，睡得正香。月光照在她的小臉上，眉眼間還帶著孩童的稚氣，哪里有半點(diǎn)夢中那消瘦憂郁的影子？

林如海在床邊坐下，輕輕撫了撫女兒的頭發(fā)。

“玉兒……”他低低喚了一聲，聲音有些啞，“這一世，爹爹護(hù)著你。”

黛玉似有所感，動(dòng)了動(dòng)小嘴，含糊地喊了聲“爹爹”，翻個(gè)身又睡了。

林如海笑了笑，起身退出屋子。

回到正房，賈敏也醒了。見他進(jìn)來，忙問：“又去看孩子了？”

林如海**躺下，輕聲道：“嗯，都睡得香。”

賈敏靠過來，枕在他肩上，低聲道：“老爺，我這幾日心里總不踏實(shí)。白日里玉兒問我‘娘親會(huì)不會(huì)死’，那眼神……”

她頓住，似乎不知如何形容。

林如海心一緊，側(cè)頭看她。

賈敏繼續(xù)道：“那眼神不像個(gè)五歲孩子該有的，倒像是……像是看透了什么事似的。我心里發(fā)慌。”

林如海沉默片刻，攬住她的肩：“許是孩子做了噩夢，別多想。睡吧。”

賈敏嗯了一聲，卻許久沒能入睡。

林如海也睡不著。

他望著帳頂，思緒翻涌。妻子說的那眼神，他也見過。難道……玉兒也有什么奇遇？這個(gè)念頭一冒出來，便再也壓不下去。

他想起重生那日，自已睜開眼，發(fā)現(xiàn)回到了十二年前。那時(shí)林玨剛過完兩歲生辰，沒幾日便開始發(fā)熱，來勢洶洶。他拼了命地守著，親自熬藥，日夜不離，硬是把兒子從鬼門關(guān)拉了回來。

那一世，他忙于公務(wù)，兒子病了也只交給大夫和奶娘，結(jié)果三歲便夭折了。這一世，他什么都放下了，就守在兒子床邊。

后來他才明白，老天讓他重生，就是為了彌補(bǔ)這些遺憾。

可若是玉兒也有前世的記憶……

林如海閉上眼，深吸一口氣。若真如此，那孩子該多苦？前世那些事，她小小的年紀(jì)，如何承受？

窗外蟬鳴陣陣，夜色深沉。

這一夜，林如海再未合眼。

天色微明時(shí)，他起身**，推門而出。院子里，丫鬟婆子已經(jīng)開始灑掃。他繞到后院，見黛玉的屋子已經(jīng)開了門，王嬤嬤正給黛玉梳頭。

“爹爹！”黛玉從鏡子里看見他，眼睛一亮，回頭就要撲過來，扯得頭發(fā)一疼，“哎喲”一聲。

王嬤嬤連忙松開手：“姐兒別動(dòng)，頭發(fā)還沒梳好呢?！?br>
林如海笑著走過去，接過梳子：“我來。”

他笨手笨腳地給女兒梳頭，黛玉乖乖坐著，小臉上滿是歡喜。

“爹爹今日怎么沒去衙門？”黛玉問。

“今日沐休，在家陪玉兒?！绷秩绾Ｒ贿吺嵋贿叴蛄跨R中的女兒，試探著問，“玉兒昨晚睡得好不好？有沒有做噩夢？”

黛玉梳頭的手微微一頓，隨即若無其事地說：“沒有呀，玉兒睡得可香了?！?br>
可那一瞬間的停頓，林如海看得真切。

他心中一沉，卻不再追問，只笑道：“那就好。今日爹爹帶玉兒去園子里摘蓮蓬，好不好？”

“好！”黛玉拍手歡呼，方才那一瞬間的異樣，仿佛從未出現(xiàn)過。

林如海看著女兒的笑臉，心中卻翻涌起驚濤駭浪。

這孩子，一定有事瞞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