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從十六歲起能看見別人身上殘留的夢境碎片。
不是完整的夢——完整的夢只在深夜發(fā)生，天亮就散。我看見的是碎片，是那些夢結(jié)束之后、醒來之后、仍然粘在主人身上的殘余物。等地鐵時，有人頭發(fā)上沾著昨晚夢里的櫻花花瓣，粉白色，半透明，風(fēng)一吹就碎成粉末。開會時，有人肩膀上壓著夢中未完成工作的灰色方塊，沉甸甸的，像一塊沒有重量的鉛。深夜便利店里，有人手指間纏繞著思念之人的淺金色絲線，細得像蛛絲，亮得像被月光浸過。
夢的主人自己看不見這些碎片。它們在早晨第一縷陽光照到身上時開始變淡，在喝第一口咖啡時加速消散，在走進辦公室的那一刻徹底蒸發(fā)。只有我能看見。
十六歲出車禍那天晚上，我躺在手術(shù)臺上，麻藥讓我的意識在黑暗中漂了很久。醒來之后，世界就變成了雙重曝光——第一層是所有人都能看到的真實，第二層是夢的痕跡。最開始我很害怕。病房里隔壁床的奶**發(fā)上總是沾著灰白色的碎片，像燒過的紙錢——她每晚都夢見自己去世的老伴。走廊里那個總是笑著給我**的護士姐姐，肩膀上壓著一大團暗紫色的霧——她女兒的先天性心臟病手術(shù)費還沒有湊齊。
后來我慢慢不怕了。因為夢的碎片雖然有時候很沉重，但它們也是一個人最不會說謊的部分。白天你可以笑著說“我很好”，但昨晚夢里的櫻花不會騙人，肩膀上壓著的灰色方塊不會騙人，手指間纏繞的思念不會騙人。
十八歲那年我決定：這輩子絕對不告訴任何人這件事。因為一旦說出來，所有人都會問我同一個問題——“那你看到我的夢了嗎？我夢見了什么？”而大多數(shù)的夢，連做夢的人自己都不愿意面對。我不想知道別人的秘密。我只是想安安靜靜地生活，安安靜靜地工作，安安靜靜地做一個能看到夢的碎片但假裝什么都看不到的普通人。
直到我遇見江衍舟。
入職盛恒集團第一天，人事領(lǐng)我去總裁辦公室報到。我穿過走廊，敲了三下門，里面的人說“進來”。聲音很淡，像冬天車窗上結(jié)的第一層薄冰。
推門進去。他坐在辦公桌后面，正在翻一份文件。深灰色西裝，白色襯衫，袖口的銀色扣子在秋日午后折出一道冷光。他的五官很冷，下頜線像用尺子畫的。抬頭看我時，目光沒有任何溫度。
“陸秘書。這份文件需要簽字，遞給我?！?br>我把文件放在離他手臂最遠的桌角。放完之后他伸手去夠，我從那個距離退到安全區(qū)域——剛?cè)肼殻疫€不知道這個人的安全距離是多少，所以先按默認值給自己留足了后路。他夠文件時往前探了探身，手指按在文件最后一頁簽名欄。我正準備退出辦公室，余光瞄到有什么東西從他身上垂下來，很細，很淡，像半根被剪斷的蜘蛛絲。他翻頁時那根絲線飄到了我的手背上。
指尖碰到他手背只一瞬。我的手指正好放在文件的翻頁位置，他伸手拿下一頁時擦過我的指關(guān)節(jié)。
但就在那一瞬間，我看見了他的夢。
不是碎片——碎片是漂浮在身體表面的殘余物，像衣服上沾的線頭，像頭發(fā)上落的灰塵。而他身上沒有碎片。他的夢被一道鐵灰色的濃霧層層封鎖，封得嚴嚴實實，像一個被焊死的保險箱。夢境被封鎖的地方在他身體周圍形成一個極厚的屏障，鐵灰色，帶著金屬的質(zhì)感，從頭頂一直罩到指尖。霧在緩慢翻涌，像暴風(fēng)雨前夕的積雨云，但沒有縫隙——沒有出口可以讓夢境碎片飄出來。
不。有一道縫隙。就在霧層最深處，一道極細極細的裂縫，細到幾乎看不見。而那裂縫里面——是暖金色的光。
那種金色和我見過的所有夢境碎片都不一樣。不是思念之人的淺金絲線，不是快樂之夢的亮金光斑。是一種更深的、更安靜的、像被封存在琥珀里的金色。那道光極其微弱，被鐵灰色濃霧層層包裹，像一顆被埋在凍土深處的種子。
然后他抽回了手。濃霧重新合攏，縫隙消失。他繼續(xù)看文件，表情沒有一絲變化。
“可以了。你先出去?！?br>我退出去，站在總裁辦公室門口。走廊里，保潔阿姨推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