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葉落時------------------------------------------，姚秀蹲在跑道邊系鞋帶，視線忽然被一雙破舊橘白色運動鞋釘住。鞋跟沾著半片枯黃的白樺葉子，鞋主人正彎腰撿跑道上的礦泉水瓶，校服后領露出的一截脖頸，在夕陽里泛著毛茸茸的光。“吳強，你又在撿垃圾?。俊?，姚秀抬頭看見體育委員周偉勾著吳強的肩膀，故意把喝空的瓶子往他懷里塞。吳強沉默沒說話，只是把瓶子塞進帆布包，拉鏈上掛著的銀色鈴鐺輕輕響了聲。（4）班的第三周。她總覺得吳強很奇怪——這個總穿著洗得發(fā)白校服的男生，每天課間都會擠出時間繞著教學樓撿塑料瓶，卻會在數(shù)學課上解開連老師都卡殼的附加題；他午餐永遠是兩個白面饅頭，卻會在學校募捐時匿名捐出三百塊，那是貧困生補助的一半?！拔?，新來的，借塊橡皮?！?，周偉正把汗津津的手撐在她桌上，校服領口敞著，露出里面印著球星頭像的T恤。她剛把橡皮遞過去，就見吳強抱著作業(yè)本從旁邊經過，帆布包不小心蹭掉了周偉放在桌角的籃球雜志?！把巯拱?？”周偉一腳踹在吳強的包上，瓶子滾動的聲音混著鈴鐺響，“撿垃圾的就是沒教養(yǎng)?！?，手指在封面球星的簽名上輕輕摩挲了下。姚秀突然想起昨天放學，她看見吳強蹲在操場角落，用攢了半瓶的零錢給流浪貓買火腿腸，那時他帆布包上的鈴鐺也響得這么輕。，姚秀的筆袋突然掉在地上，文具滾了一地。她剛要去撿，就見只骨節(jié)分明的手先一步拾起了她的櫻花橡皮。吳強的指尖沾著點黑墨水，遞還橡皮時，鈴鐺又響了?！爸x謝。姚秀小聲說。，轉身要走，卻被后排傳來的起哄聲叫住。周偉舉著手機站起來，屏幕上是wuq撿瓶子的照片，配著“高三（4）班環(huán)保大使”的字樣?！奥犝f**是掃大街的？難怪這么會撿垃圾?！敝軅サ穆曇粝裆凹埐吝^木頭，“要不要我把你倆合照發(fā)校群里？”，握著帆布包背帶的手指泛白。姚秀突然抓起桌上的保溫杯，“砰”地放在張猛面前，熱水在杯蓋邊緣晃出細小的水花?！袄蠋熣f帶手機要沒收?！彼⒅軅サ难劬Γ岸?，撿瓶子比亂扔垃圾體面?！薄Ｖ軅ャ读算?，嗤笑一聲把手機揣回兜里，卻在經過吳強身邊時，故意撞了他一下。帆布包掉在地上，瓶子滾出來，其中一個空瓶上還貼著姚秀早上扔掉的酸奶標簽。
吳強默默撿瓶子時，姚秀也蹲了下去。她指尖碰到一個被踩扁的可樂瓶，發(fā)現(xiàn)瓶身上用馬克筆寫著極小的字——“距高考278天”。
晚自習的鈴聲響起時，姚秀發(fā)現(xiàn)筆袋里多了顆薄荷糖，包裝紙上畫著只抱著瓶子的小貓。她抬頭望向斜前方的座位，吳強正低頭刷題，帆布包安安靜靜地靠在桌腿邊，鈴鐺沒響。
放學鈴響過半小時，姚秀抱著厚厚的習題冊走出校門，看見吳強站在梧桐樹下。他的帆布包鼓囊囊的，手里卻捏著本嶄新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擬》，封面上貼著的價格標簽還沒撕——那是她下午在書店猶豫了很久沒買的版本。
“同學，你的東西掉了?！彼褧f過來，路燈在他睫毛上投下細碎的陰影，“在書店門口撿的?！?br>姚秀看著書脊上熟悉的折痕，那是她下午翻看時不小心弄出來的。她剛想說謝謝，就見吳強轉身跑向公交站臺，帆布包上的鈴鐺在夜風中輕響，像誰在低聲說再見。
站臺廣告牌的光線下，姚秀突然發(fā)現(xiàn)書里夾著張紙條，字跡清瘦有力：“第三頁的錯題解析印錯了，正確步驟在最后一頁背面?！?br>遠處傳來公交車的剎車聲，她抬頭看見吳強正從車窗探出頭，朝她的方向揮了揮手。帆布包的鈴鐺聲被晚風吹過來，混著梧桐葉落地的輕響，像句沒說出口的晚安。
走到巷口時，姚秀看見周偉和幾個男生堵在路燈下，吳強的帆布包被扔在地上，瓶子撒了一地。周偉正搶他手里的什么東西，銀亮的光在拉扯中閃了下——是那個掛在包上的鈴鐺。
“不就是個破鈴鐺嗎？誰稀罕。”周偉把鈴鐺扔在地上，用腳碾了碾，“聽說這是**留給你的？可惜啊，死得早……”
話音未落，一直沉默的吳強突然撲了過去。姚秀從沒見過那么用力的他，像只被惹急的小獸，死死攥著周偉的胳膊，眼睛紅得嚇人。
混亂中，姚秀抓起地上的鈴鐺，突然想起吳強作業(yè)本上的名字——“強子”，像要越過漫長的黑夜，走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