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清音約的地方在國貿(mào)三期，一家需要提前兩周預定的日料店。
林星晚收到地址的時候正在章司長辦公室匯報工作，低頭掃了一眼手機屏幕，眉毛都沒動一下，把手機翻了個面繼續(xù)匯報。等她從司長辦公室出來，蘇曼寧的微信已經(jīng)連發(fā)了三條。
“許清音約你吃飯？她安的什么心？”
“你不會真去吧？”
“帶上我！我要看戲！”
林星晚靠在走廊的墻上，慢悠悠地打字：“你一個領事保護中心的，跑去看什么戲？”
“我保護你??！萬一她對你動手呢？”
“許清音要是能動手，高中就不會只敢在背后傳紙條了。”
蘇曼寧發(fā)了一個“也是”的表情包，然后又問：“顧北辰真的去？”
“嗯。”
“他答應得爽快嗎？”
林星晚想了想昨晚打電話時的場景。
她撥通電話的時候是晚上九點半，顧北辰剛從實驗室出來，聲音里帶著一點疲憊。她開門見山：“許清音約我吃飯，就是那個在網(wǎng)上爆料的高中同學。你來不來？”
電話那頭安靜了大概兩秒鐘。
“時間，地點。”
“……你都不問為什么？”
“不需要?！鳖櫛背降穆曇艉艿?，“你需要我在，我就在?！?br>林星晚握著手機，在沙發(fā)上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抱枕里。過了好一會兒才甕聲甕氣地說了句“謝謝”。
此刻她靠在走廊墻上，嘴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給蘇曼寧回復：“挺爽快的。”
蘇曼寧：“……你剛才是不是在回味？”
林星晚：“沒有?！?br>蘇曼寧：“你打字慢了零點五秒，肯定有?！?br>林星晚把手機鎖屏，塞進口袋，昂首挺胸地走向電梯。
她才沒有回味。
周五晚上，國貿(mào)三期。
林星晚到的時候，許清音已經(jīng)坐在包間里了。她今天穿了一件香奈兒的粗花呢外套，手腕上戴著一塊卡地亞的藍氣球，整個人珠光寶氣?？匆娏中峭硗崎T進來，她立刻站起來，笑容滿面地迎上來。
“星晚！好久不見！你越來越漂亮了！”
林星晚微笑著和她握了握手：“清音，好久不見。”
兩人落座，服務員送上熱毛巾和菜單。許清音一邊翻菜單一邊寒暄：“你現(xiàn)在是大忙人了，***發(fā)言人，我天天在新聞上看到你。上次那個記者會，有個外媒記者問得可刁鉆了，你回答得太漂亮了，我在電視機前都替你鼓掌?！?br>“謝謝?！绷中峭矶似鸩璞蛄艘豢?，“你呢？聽說你現(xiàn)在做自媒體？”
“對，做國際觀察類的視頻?！痹S清音眼睛亮了，“我現(xiàn)在全網(wǎng)粉絲兩百多萬呢，主要分析國際形勢和中國外交。你的記者會我每場都看，還會剪成短視頻發(fā)在賬號上。”
林星晚放下茶杯，笑容不變：“那下次用了我的畫面，記得@我一下?！?br>許清音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哈哈笑起來：“一定一定。對了，怎么沒看見顧北辰？”
“他加班，晚點到?！?br>“哎呀，航天人就是忙。”許清音語氣里帶著一種微妙的同情，“我有個朋友的老公也是航天系統(tǒng)的，天天不著家，工資還不高。顧北辰現(xiàn)在是總師了，應該好一點吧？”
林星晚沒有接話。她拿起茶壺給許清音的杯子續(xù)了茶，動作從容。
“清音，你今天約我吃飯，只是想聊顧北辰的工資嗎？”
包間里安靜了一瞬。許清音的笑容終于有點掛不住了。
“星晚，你說話還是這么直接?！彼龂@了口氣，換了一副推心置腹的表情，“其實我今天約你，是想跟你道個歉?！?br>“哦？”
“就是之前那個帖子……”許清音咬了咬嘴唇，“我真的就是隨手在論壇上發(fā)了一下，沒想到會被營銷號搬運。給你造成了困擾，我一直很過意不去?！?br>林星晚看著她。許清音的表情誠懇極了，眼眶甚至微微泛紅，像是真的為此內(nèi)疚了很久。林星晚在腦子里快速過了一遍她看過的表演教科書，情緒飽滿、細節(jié)到位、層次分明，可以打八分。
“沒關(guān)系?！彼α诵Γ胺凑矝]什么實質(zhì)影響?！?br>許清音松了口氣的樣子，正要說什么，包間的門被推開了。
顧北辰走了進來。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風衣，里面是件白襯衫，大概是剛從實驗室出來，頭發(fā)有一縷垂在額前，襯得眉骨更加深邃。許清音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兩秒，然后笑容滿面地站起來。
“顧北辰！好久不見！你還記得我嗎？高中三班的許清音，坐在你隔壁組！”
顧北辰點了點頭：“記得?！?br>他在林星晚旁邊坐下，很自然地把她的茶杯拿過來喝了一口。林星晚看了他一眼，沒說話，重新給自己倒了一杯。
許清音的目光在兩人之間飛快地轉(zhuǎn)了一圈，笑容更燦爛了。
“我剛剛還在跟星晚說，你們倆現(xiàn)在可真是，一個是***發(fā)言人，一個是航天總師，太般配了。當年我們同學都沒想到你們會在一起?！?br>“是嗎？”顧北辰語氣平淡，“當年你們討論過？”
許清音被噎了一下。她干笑兩聲，低頭翻菜單掩飾尷尬。
林星晚在桌子底下輕輕踢了顧北辰一腳。他側(cè)頭看她，她用口型說“別這么兇”。他微微挑眉，也用口型回了一句“我盡量”。
這頓飯吃得比想象中平靜。許清音大概是被顧北辰的氣場鎮(zhèn)住了，沒有再試探什么，老老實實地聊了一些高中往事和工作近況。直到上甜品的時候，她忽然放下叉子，表情認真起來。
“其實我今天請你們吃飯，還有一件事想拜托你們?！?br>林星晚抬起眼。
“我最近在做一期關(guān)于中國航天的視頻，想采訪一些業(yè)內(nèi)人士?！痹S清音看向顧北辰，目光誠懇，“北辰，你是載人航天的總師，能不能接受我的采訪？不用很長時間，半小時就行。我想讓更多普通人了解中國航天，了解你們在做的事情。”
包間里安靜下來。顧北辰放下手里的筷子。
“你的自媒體賬號，主要靠什么盈利？”
許清音愣了一下：“就是……平臺分成、廣告植入這些?！?br>“流量變現(xiàn)？”
“……可以這么說?！?br>“那你做這期航天的內(nèi)容，也是因為覺得它有流量？”
許清音的笑容有些僵硬了：“當然不是，我是真的對中國航天感興趣——”
“如果你真的感興趣，”顧北辰打斷她，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很清晰，“你應該知道，載人航天涉及大量保密內(nèi)容，所有對外宣傳都由專門的部門負責，我個人不能接受任何未經(jīng)審批的外部采訪。這一點，你做國際觀察類內(nèi)容，應該能理解?！?br>許清音的臉色變了。
林星晚端起茶杯，不緊不慢地喝了一口。她沒有插話。顧北辰說的每一個字都是事實，而且用的是許清音自己的邏輯，既然你標榜自己是“專業(yè)的國際觀察者”，那你就應該懂得什么叫保密紀律。
“當……當然，我理解的。”許清音勉強笑了笑，“是我考慮不周?！?br>飯局在一片祥和的客套話中結(jié)束了。許清音搶先買了單，在餐廳門口跟兩人道別，笑容依然燦爛，但腳步比來時快了不少。
林星晚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電梯里，然后轉(zhuǎn)頭看顧北辰。
“你剛才是不是故意懟她的？”
“陳述事實?！鳖櫛背矫娌桓纳?br>“陳述事實的方式有很多種，你選了最讓人下不來臺的那種?！?br>顧北辰想了想：“她配嗎？”
林星晚沒忍住，笑了出來。她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尖，聲音輕輕的：“顧北辰，你這是在幫我出氣？”
顧北辰?jīng)]有否認。他把手插在風衣口袋里，抬頭看了一眼國貿(mào)樓頂?shù)臒艄狻?br>“十年前她在背后說你閑話，我沒立場說什么。現(xiàn)在有了?！?br>林星晚愣住了。她不知道許清音高中就說過她的閑話，更不知道顧北辰那時候就知道。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手機忽然響了。
是蘇曼寧。
“怎么樣怎么樣？許清音有沒有搞事情？”
林星晚看了一眼顧北辰?！案懔恕Ｏ氩稍L他，被拒絕了。”
“哈哈哈哈哈哈！我就知道！她那個自媒體天天蹭熱點，上次還蹭我們領事保護的熱度，被我們司長點名批評過。”蘇曼寧的聲音興奮起來，“你家顧總師怎么拒絕的？有沒有很帥？”
林星晚想起顧北辰剛才那句“她配嗎”，嘴角彎了彎。“還行?！?br>“還行是什么意思！細節(jié)！我要細節(jié)！”
“回去跟你說?！绷中峭頀炝穗娫挕?br>顧北辰正低頭看手機。屏幕上是他和關(guān)一鳴的微信對話框。
關(guān)一鳴：“飯局怎么樣？有沒有被刁難？”
顧北辰打字：“有?！?br>關(guān)一鳴：“然后呢？”
顧北辰：“她被我刁難了?！?br>關(guān)一鳴發(fā)了一長串大拇指。
顧北辰收起手機，看向林星晚：“送你回去？”
“好?！?br>兩人沿著國貿(mào)的步道往停車場走。初秋的夜晚有點涼，林星晚只穿了一件薄針織衫，被風一吹，不自覺地縮了縮肩膀。顧北辰停下腳步，把風衣脫下來遞給她。
“不用——”
“穿上。”
林星晚接過風衣，披在身上。風衣太大了，袖子長出一截，衣擺幾乎垂到小腿。風衣上有一股很淡的味道，是洗衣液的清香，混著一點點實驗室的金屬氣息。她把手**口袋，指尖碰到一個硬硬的東西。
拿出來一看，是一顆大白兔奶糖。
“你口袋里怎么有糖？”
顧北辰的腳步頓了一下。
“老關(guān)放的。他說加班容易低血糖?！?br>林星晚剝開糖紙，把奶糖塞進嘴里。甜味在舌尖化開，她**糖，含糊地說：“老關(guān)人真好。”
“嗯。”
“比你懂浪漫?！?br>顧北辰?jīng)]說話。
過了一會兒，他從口袋里又掏出一顆，遞給她。
林星晚接過來。這一次她沒有立刻剝開，而是握在手心里。奶糖被他的體溫捂得微微發(fā)暖。
“顧北辰?！?br>“嗯？”
“許清音那個帖子，”她的聲音很輕，“其實有一句話她說對了?！?br>顧北辰側(cè)頭看她。
“我確實暗戀過你?！?br>夜風吹過，梧桐樹的葉子沙沙響。遠處國貿(mào)的燈光在夜色中明明滅滅。
顧北辰停下腳步。
“我知道?！彼f。
“你知道？”
“畢業(yè)晚會那天，我看見你手里的信了?！?br>林星晚屏住呼吸。
“那天我想叫住你的?！彼穆曇舻统炼徛?，像是在打撈一個沉在心底很久的畫面，“但你轉(zhuǎn)身太快了。我追了兩步，你同學喊你，你就跑了?！?br>“后來我想，反正大學都在北京，有的是機會。”他停了一下，“但我不知道你考去了哪里。”
林星晚忽然想起高中的通訊錄。畢業(yè)那天每個人都填了自己的志愿學校和****，裝訂成冊發(fā)給全班同學。她的那一頁，只填了學校，沒有填專業(yè)。
因為那天她心情不好。
因為那天她以為再也見不到他了。
“我填的是北外?！彼p聲說，“但沒填專業(yè)?！?br>“我找了?！鳖櫛背秸f，“通訊錄**的那一頁，只有學校名字。我讓李明幫忙打聽，他沒問到?！?br>林星晚愣住了。她從來不知道，他也找過她。
她一直以為，只有她一個人在十七歲的走廊上攥著信不敢送出去。她不知道，隔壁教學樓里那個她仰望的少年，也在用他自己的方式，笨拙地尋找她的蹤跡。
“所以，”顧北辰低下頭看著她，“不是只有你一個人?！?br>林星晚的眼眶忽然很熱。她低下頭，剝開手里那顆大白兔奶糖，塞進嘴里。甜味再次在舌尖化開，和著夜風的涼意。
“好甜?！彼f。
顧北辰看著她。
“奶糖?！?br>她知道他不是在問奶糖。她把糖紙折成一個小小的方塊，放進風衣口袋里。
“也很甜?！?br>送到小區(qū)門口的時候，顧北辰?jīng)]有立刻開車離開。他從車里拿出一個紙袋，遞給她。
“什么？”
“上次你說好吃的那家稻香村。今天路過，買了一點?！?br>“顧北辰?！?br>“嗯？”
“下周六，我們部里組織秋游，去香山。可以帶家屬?！?br>她說“家屬”兩個字的時候，聲音小了下去，耳尖微微泛紅。顧北辰看著她，目光里有什么東西在慢慢融化。
“我去?！?br>“你不是要加班？”
“請假?！?br>“航天城不是‘白加黑’‘六加一’嗎？”
顧北辰想了想：“總師可以給自己批半天假?！?br>林星晚忍不住笑了。她抱著紙袋后退兩步，朝他揮揮手?！澳窍轮芰?。”
“嗯?！?br>她轉(zhuǎn)身往樓道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顧北辰的車還停在那里，車燈亮著。她推門進去，電梯門合攏之前，手機亮了。
顧北辰的微信。
“十七歲的顧北辰，也暗戀過你?！?br>電梯開始上升。林星晚靠在電梯壁上，把這條消息看了三遍。然后她打開通訊錄，找到周嘉怡。
“他說他高中也暗戀我?！?br>周嘉怡秒回：“？？？？？？？？？”
周嘉怡：“我就知道?。。。?！”
周嘉怡：“你們兩個傻子！?。?！”
周嘉怡：“十年?。。。。　?br>林星晚抱著稻香村的紙袋，在空無一人的電梯里，笑出了聲。
與此同時，上海。
周嘉怡把手機拍在桌上，深吸一口氣。旁邊的同事探過頭來：“周律，怎么了？”
“沒事?！敝芗吴闷鹱郎系目Х纫伙嫸M，“就是我兩個高中同學，互相暗戀了十年，現(xiàn)在終于要在一起了。”
“哇，好浪漫啊?！?br>“浪漫什么浪漫?！敝芗吴鏌o表情，“耽誤我十年份子錢。”
同事哈哈大笑。周嘉怡低下頭，打開微信，給李明發(fā)了一條消息。
“顧北辰當年讓你打聽林星晚的志愿，你沒打聽到？”
李明秒回：“？？？你怎么知道這事？”
周嘉怡：“你就說有沒有。”
李明：“有。他讓我問了好幾次。我找了文科班好幾個人，都說不知道?！?br>周嘉怡放下手機，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嘆了口氣。十年。兩個全校最聰明的人，笨了整整十年。
窗外上海的夜色燈火通明。她打開高中同學群，發(fā)現(xiàn)有人把今晚許清音請客的照片發(fā)到了群里。照片里林星晚和顧北辰并肩坐著，中間隔著一個許清音，畫面說不出的微妙。
群里已經(jīng)炸了。
“顧北辰和林星晚在一起了？！”
“什么時候的事？！”
“我就說上次熱搜不是空穴來風！”
周嘉怡沒有回復。她退出群聊，給林星晚發(fā)了一條微信。
“群里的照片看到了嗎？”
林星晚：“看到了?！?br>周嘉怡：“打算公開嗎？”
過了兩分鐘，林星晚回復。
“公開什么？我們還沒正式在一起?！?br>周嘉怡盯著這句話看了好一會兒，然后笑了。她打字回復：“沒事。反正你們肯定會在一起的，我打賭！我可以提前可以開始準備份子錢了。”
這一次，林星晚秒回。
“多準備點，他工資不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