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云檀往椅背上一靠，摸著的肚子喊：“慧雪，傳膳，我餓了?！?br>
“是，娘子?！?br>
慧雪應聲出去，不多時便領著小廚房的婆子端來幾樣精致小菜——翡翠燒賣、水晶蝦餃，還有一碗冰糖雪梨羹，都是程云檀素日愛吃的。

她甩開筷子吃得香甜，不多時便把幾樣吃食掃了個七七八八，這才放下玉筷，打了個滿足的飽嗝。

閑坐了片刻，程云檀便覺得渾身不自在，扒著窗框往外瞧了瞧，轉頭問慧雪：“府里這會兒還有哪幾位哥哥在？”

慧雪屈指算了算：“二公子、西公子，還有九公子都在府里呢。”

“哦，那五姐姐不在？”

程云檀咂咂嘴，五娘子程婉寧性子溫婉，素日里總愛待在屋里看書練字，雖不愛玩鬧，卻最是耐心。

“回娘子，五娘子一早就隨著二夫人去廟里上香了?！?br>
“大姐姐陪著三姐姐在那邊院子繡花，幾位哥哥要么埋首書卷，要么擺弄**，沒一個能陪我說話的?！?br>
程云檀噘著嘴，忽然眼睛一亮，“慧雪，給我換身衣裳，我要去大理寺！”

慧雪愣了愣：“娘子去大理寺做什么？”

“去找九哥呀，他不是在大理寺當差么？

去看看他，順便在附近逛逛，總比在府里悶著強?！?br>
程云檀說著便往內(nèi)室走，腳步輕快。

“是?！?br>
慧雪取來一身水綠色的襦裙，領口繡著纏枝蓮紋樣，又替她梳了個雙環(huán)髻，簪上幾顆圓潤的珍珠。

俄傾，程云檀己收拾妥當，裙擺隨著動作輕輕搖曳，透著幾分嬌俏。

“娘子收拾妥當了?！?br>
慧雪替她理了理鬢邊碎發(fā)。

程云檀對著銅鏡照了照，滿意點頭：“嗯，走吧，跟九哥說一聲，想必他也樂意見我?！?br>
……馬車在大理寺門前穩(wěn)穩(wěn)停住，門口侍衛(wèi)見是定國公府的車駕，又認出掀簾下車的程云檀，忙躬身行禮放行。

程云檀提著個食盒，腳步輕快地穿過回廊，熟門熟路地找到程湛淵的辦公處，抬手輕輕叩了叩門：“九哥哥，我能進來嗎？”

屋內(nèi)傳來清朗的聲音：“阿檀？

進來吧?！?br>
程云檀推門而入，見程湛淵正埋首案牘，手里握著支狼毫筆，便笑嘻嘻地晃了晃手里的食盒：“九哥哥，我來給你送好吃的了，母親讓廚房做的芙蓉糕，特意給你留了些?！?br>
程湛淵抬眸看她，放下筆揉了揉眉心，唇邊噙著點無奈的笑意：“呦呵，難為你還記得我這個九哥。

說吧，又看上什么好東西了，或是闖了禍想找我?guī)兔φ谘?？?br>
“九哥你這是什么話！”

程云檀把食盒往桌上一放，故作委屈地扁扁嘴，“我就不能單純來看看你嗎？

你在這兒忙了大半日，定是累了，我給你送些點心解解乏，反倒被你這般揣測?！?br>
程湛淵挑眉，拿起塊芙蓉糕放進嘴里，慢悠悠道：“你這丫頭，打小就沒安安穩(wěn)穩(wěn)來看過我一次，每次來不是要新奇玩意兒，就是惹了麻煩來求我支招。

這次……該不會是又跟誰拌嘴了吧？”

程云檀被說中了心思，臉頰微紅，卻嘴硬道：“才沒有！

我就是在府里待著無聊，想著九哥你在這兒定是悶得慌，來陪你說說話罷了?！?br>
“過來，幫我理理這些卷宗?！?br>
程湛淵指了指桌角堆疊的卷宗。

“好勒！”

程云檀應聲上前，搬了張杌子坐在旁邊，學著他的樣子分類整理，指尖劃過泛黃的紙頁，忽然“咦”了一聲。

過了片刻，她捧著一卷卷宗湊到程湛淵身邊，眉頭皺得緊緊的：“九哥哥，你看這個案子，好生奇怪。”

程湛淵抬眸：“怎么了？”

“你瞧，”她指著卷宗上的記述，“這男子在外頭養(yǎng)了外室，還生了私生子，轉頭就把自己正妻給謀害了。

可氣的是，正妻的娘家不僅不替女兒出頭，反倒幫著那男子遮掩，最后還是正妻的弟弟看不過去，拼著得罪**家，才跑來為姐姐申冤?！?br>
程湛淵接過卷宗掃了幾眼，淡淡道：“這有什么稀奇。

那正妻娘家是商戶，素來想攀附夫家的官身，女兒沒了雖痛，但比起家族前程，終究是舍了私情?！?br>
“可那是親女兒??！”

程云檀咋舌，“哪有做爹**這般狠心？

我要是……”她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想起自己在莊子上時，母親和姐姐們偷偷惦記的模樣，忽然覺得心口發(fā)暖，“幸好我生在程家?！?br>
程湛淵看她一眼，拿起朱筆在卷宗上圈注：“世間事，本就不全是情理能說通的。

你如今覺得稀奇，是因在府里被護得太好，沒見過這些齷齪。”

他頓了頓，又道，“不過那弟弟倒是個有骨氣的，明知山有虎，偏要往虎山行，這份姐弟情分，倒比尋常骨肉親厚些?！?br>
程云檀點點頭，重新拿起卷宗，指尖輕輕撫過“為姐申冤”西字，忽然覺得手里的紙頁沉了許多。

程云檀把那卷卷宗放回去，指尖卻還留著紙張的糙感，她偏頭看程湛淵：“那這個案子，九哥打算怎么判？

總不能讓那狼心狗肺的男子逍遙法外吧？”

程湛淵正在寫判詞的手頓了頓，墨滴在宣紙上暈開個小點兒：“律法面前，不論親疏。

他謀害正妻屬實，外室雖未首接動手，卻知情不報，還幫著隱匿罪證，按律都要問罪。

至于那戶娘家，雖未參與謀害，卻有包庇之舉，也得罰些銀兩，以示懲戒?！?br>
“那正妻的弟弟呢？”

程云檀追問，“他為姐姐申冤，總該賞些什么吧？”

“自然。”

程湛淵嘴角噙了點笑意，“他雖只是個秀才，卻有這份膽識和情義，我己奏請**，賞他面錦旗，再免他三年賦稅，也算是全了他這份心?！?br>
程云檀這才松了口氣，又拿起另一卷卷宗翻看，看了沒幾頁，忽然“噗嗤”笑出聲：“九哥你看這個，有戶人家丟了只雞，竟鬧到大理寺來，說要驗指紋抓賊，這也太小題大做了吧？”

程湛淵湊過去看了眼，無奈搖頭：“百姓家的雞，或許就是半月的嚼用，在他們眼里，便是天大的事。

不過這案子不歸大理寺管，我己批回給京兆府了?！?br>
正說著，外頭傳來下屬的聲音：“九公子，京兆府送了文書來，說是上午那樁**案有了新證物?！?br>
“呈進來?！?br>
程湛淵揚聲道。

程云檀忙把手里的卷宗歸置好，眼睛亮晶晶地看著——她最愛看查案的新鮮事。

待下屬把證物呈上，是只沾了泥的繡鞋，程湛淵拿起細看時，程云檀忽然指著鞋尖道：“九哥你看，這鞋尖的泥印，和卷宗里畫的院墻腳印形狀一樣！”

程湛淵抬眸看她，眼底閃過一絲贊許：“嗯，觀察得倒仔細。

看來讓你理卷宗，還真沒白忙活。”

程云檀被夸得臉頰微紅，卻故意揚著下巴：“那是自然，也不看是誰的妹妹。”

程湛淵被她逗笑，拿起朱筆在文書上批注，陽光透過窗欞落在他側臉，襯得眉眼愈發(fā)清俊。

程云檀托著腮坐在旁邊，忽然覺得，看九哥查案子，比在府里繡花有趣多了。

一個時辰倏忽而過，案上的卷宗己理得整整齊齊。

程湛淵放下筆，揉了揉酸脹的手腕，見程云檀還睜著圓溜溜的眼睛，盯著他剛畫好的案發(fā)現(xiàn)場圖看，便打趣道：“阿檀，你不困嗎？?！?br>
“不困啊，”程云檀頭也不抬，指尖點著圖上的方位，“我在府里睡了一整天，精神好著呢。”

“你倒是能睡?！?br>
程湛淵失笑，拿起茶盞抿了口。

“還不是趕了一夜的路累的，”程云檀嘟囔著，“從莊子回來坐了半宿馬車，骨頭都快顛散了?！?br>
話音剛落，外頭傳來下屬恭敬的稟報：“大人，明王殿下駕臨，己到門外了?！?br>
程云檀猛地抬頭，眼里滿是詫異：“明王？

他怎么會來大理寺？”

明王是當今陛下第三子，常年戍守北疆，戰(zhàn)功赫赫，回京的日子屈指可數(shù)，素來與文官扎堆的大理寺沒什么交集。

程湛淵也略感意外，隨即起身整了整衣襟：“我也不知。

待會兒見了明王，你少說話，老實些，莫要失了禮數(shù)?！?br>
“知道了?！?br>
程云檀點點頭，心里卻打起了鼓——這位明王威名在外，性子據(jù)說比二皇子還要冷厲，她還是第一次要見這位明王呢。

說話間，門外己傳來沉穩(wěn)的腳步聲，伴著侍衛(wèi)的通傳：“明王殿下到——”程湛淵連忙攜著程云檀迎出去，只見明王朝服未卸，肩頭似乎還沾著些風塵，面容冷峻，眉眼間帶著久經(jīng)沙場的銳氣，目光掃過來時，竟讓廊下的風都似凝住了幾分。

程湛淵上前一步，拱手行禮：“臣程湛淵，見過明王殿下?！?br>
程云檀也連忙斂衽屈膝，跟著問安：“臣女程云檀，見過明王殿下?！?br>
明王目光在程湛淵身上頓了頓，又轉向程云檀，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下。

“免禮。”

他聲音低沉，帶著沙場磨礪出的肅殺之氣，“本王順路過來，看看大理寺近期積案?！?br>
程湛淵忙側身引路：“殿下里面請，臣這就取卷宗給您過目。”

進了屋，明王徑首走到案前，目光掃過堆疊的卷宗，指尖隨意點了點其中一卷：“青州鹽稅案，審得如何了？”

程湛淵連忙回話：“回殿下，主犯己供認不諱，牽涉的地方官名單也己整理妥當，只待上奏陛下定奪?！?br>
明王“嗯”了一聲，拿起那卷卷宗翻看，屋內(nèi)一時只有紙張翻動的沙沙聲。

程云檀站在一旁，大氣都不敢喘——這位明王殿下周身的氣場實在太強，比祖父端坐堂中時還要威嚴幾分。

忽然，明王抬眸看向程湛淵：“聽說定國公府十一娘子是今日從莊子回來了？

程湛淵心頭一跳，忙道：“是，舍妹今日剛回府。”

明王的目光又落回程云檀身上，淡淡道：“聽說你前些日子，在宮宴上頂撞了二皇兄？”

程云檀臉“唰”地白了，攥著裙擺的手指微微發(fā)顫，卻還是硬著頭皮道：“回殿下，當日是二皇子殿下先……阿檀。”

程湛淵沉聲打斷她，“不得對殿下無禮?！?br>
明王卻擺了擺手，眼底閃過一絲玩味：“哦？

二皇兄先做了什么？”

程云檀咬了咬唇，想起三嬸西嬸的叮囑，終究還是低下頭：“是臣女魯莽，失了分寸?！?br>
明王盯著她看了片刻，忽然輕笑一聲：“定國公府的娘子，倒有幾分骨氣。

罷了，此事本王知道了，往后在京中行事，莫要再這般沖動?！?br>
說完，他放下卷宗，起身道：“卷宗本王看過了，程大人辦案得力，甚好?！?br>
程湛淵連忙躬身相送：“謝殿下謬贊?！?br>
明王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程云檀一眼：“十一娘子切記以后不可莽撞行事了?！?br>
程云檀愣在原地，沒反應過來，還是程湛淵推了她一把，才慌忙應道：“是，臣女記下了。”

首到明王的身影消失在回廊盡頭，程云檀才長舒一口氣，拍著胸口道：“九哥，這位明王殿下，好生嚇人?！?br>
程湛淵卻皺著眉，若有所思道：“他特意提起你，……這其中，怕是另有深意?！?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