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風(fēng)初渡------------------------------------------，卻布置得極雅致。，琴尾微焦，是傳說中“焦尾”的仿品。墻上掛著幾幅山水，落款是“清妧”二字，字跡秀逸，卻透著幾分疏朗之氣。，倒像——。，身上蓋著厚厚的錦被，臉色仍蒼白，卻比晨起時好了些。，她便要起身：“娘娘怎么親自來了……別動。”，一把按住她的肩。指尖觸到的衣料冰涼，她不由得微微一蹙眉?！霸缟显陲L(fēng)里站了兩刻鐘，這會兒還不好好捂著？我可不是來折騰病人的?！?，才看清李清妧的臉——比在宮門外時更白了幾分，連唇上那點(diǎn)血色都淡了，像一尊被雪氣浸透的玉人。?！拔摇?，而非“本宮”。，隨即輕輕笑了：“娘娘……與我想的不一樣。哦？”今玉在榻邊坐下，“那你想的是什么樣？許州來的姑娘，”李清妧聲音輕軟，卻帶著幾分直白，“該是潑辣爽利的。像……我讀過的詩里，‘采蓮南塘秋’那樣?！?br>今玉愣了一下，隨即笑出聲來。
“我爹倒是希望我能采蓮，可惜我只學(xué)會了摸魚。”
“摸魚？”
“就是——”今玉比劃了一下，“趁他不注意，溜去河邊捉魚，烤來吃。許州的魚肥，外焦里嫩，再撒點(diǎn)椒鹽——”
她說到一半，忽然停住。
李清妧正看著她。
那目光里帶著一點(diǎn)亮色——像是久居深宅的人，忽然聽見了外頭的風(fēng)聲。
“娘娘，”她輕聲道，“您真不一樣?！?br>今玉收斂了笑意，將話題輕輕轉(zhuǎn)開。
“這琴，是你自己彈的？”
“閑來無事，消遣罷了?！?br>“那畫也是？”
李清妧順著她的目光看向墻上那幅山水，神情微微淡了幾分：“是。只是畫得太拙，讓娘娘見笑了。”
今玉看著那幅畫的落款——景和二十年春。
那是三年前。
她沒有再問。
只是心里隱隱明白了些什么。
她在榻邊坐下，伸手握住李清妧的手，果然冰涼。
“你這屋子，”今玉忍不住皺眉，“地龍燒了跟沒燒一樣。手都凍成這樣了，還看書？”
李清妧看著她。
她眉心的那點(diǎn)緊鎖，不像客套，倒像是真心的擔(dān)憂。
她心里忽然輕輕一軟，聲音也柔了下來：“**病了，冬日里畏寒，再添炭火，也暖不過來?！?br>今玉不信，起身去摸地龍的出風(fēng)口——果然只有微溫。
她轉(zhuǎn)頭對憐香道：“去取火浣布，把窗縫門縫都塞嚴(yán)實(shí)。再去我?guī)炖锶∧菐灼ャy鼠皮，給你家主子做幾個手筒。腳爐也換新的?！?br>憐香愣了一下，下意識看向李清妧。
李清妧輕輕嘆了口氣，沒有再推辭。
她伸手握住今玉的手，輕輕捏了捏：“娘娘，好了，我已經(jīng)暖和多了?！?br>這話是假的。
她的手分明還是涼的。
但今玉看著她眼底那一抹無奈的笑意，便沒有再說什么，只是在她身側(cè)坐下來。
李清妧靜靜打量著她。
一身青色常服，長發(fā)隨意挽著，眉眼間帶著南邊姑娘特有的鮮活氣。坐姿不算端正，卻自有一股坦蕩的爽利。
她忽然想起蕭洵昨日說的話——
“那姑娘性子直，你往后多照看些?！?br>可眼下……
倒像是她在照看自己。
“今玉?！彼@一聲喚得極自然，“我這樣叫你，可好？”
今玉微微一怔，隨即笑開：“好啊。我正想說，你別叫我娘娘，聽著怪別扭。”
李清妧莞爾：“那你往后也喚我清妧便是，或是……叫我姐姐也無妨。我年長你些，隨你心意。”
“那我便叫姐姐?！苯裼裢磉厹惲藴?，眼尾彎起，“姐姐今年芳齡？”
“二十。你呢？”
“十七?！?
今玉答完，目光落在她手邊那本書上——《河防一覽》。
“姐姐還看這個？”
“隨便翻翻?！崩钋鍔€將書往她那邊推了推，“殿下今日要擬江南賑災(zāi)的章程，我想著或許能用上?！?br>今玉看著她蒼白的臉，忽然想起早上她站在風(fēng)雪里的模樣——
風(fēng)雪中，她站得極直，指尖發(fā)青，卻一絲不亂。
她心里忽然有些說不出的不適。
“姐姐，”她開口，“你我不必如此?！?br>李清妧抬眼。
“早上在母妃面前是演戲，現(xiàn)在沒人看?！苯裼裾Z氣放輕，“你歇著便是。那些政事，有殿下……也有我?！?br>她頓了一下，笑了笑：“我雖然不懂，但我可以學(xué)?！?br>她看著李清妧，認(rèn)真道：
“你先把身子養(yǎng)暖和了，比什么都強(qiáng)?！?br>李清妧望著她。
那雙眸子里，水霧一點(diǎn)點(diǎn)浮上來，慢慢凝成真實(shí)的**。
她輕輕反握住今玉的手，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好，那我今日便偷個懶，只聽今玉妹妹說話，可好？”
今玉一下笑開：“這才對嘛。”
窗外雪光映進(jìn)來，落在兩人交握的手上。
一個溫?zé)幔粋€微涼。
卻都用著十足的力道。
兩人對坐閑談。
今玉說起許州的往事，說起家門口那棵老槐樹，說起小時候爬樹摘槐花摔下來的糗事。
李清妧靜靜聽著，偶爾插一兩句。
她唇邊的笑意一點(diǎn)點(diǎn)深起來。
不知不覺，竟聊了大半個時辰。
——
回毓秀宮的路上，春桃忍不住道：“娘娘，您對那李側(cè)妃，是不是太好了些？她畢竟……”
“畢竟什么？”今玉笑看她。
春桃小聲道：“她畢竟是殿下心尖上的人……”
今玉腳步微微一頓。
雪還未化，踩上去發(fā)出細(xì)碎聲響。
她看著前方，聲音輕了下來：
“春桃，你不懂?！?br>“在這東宮，情分是最不值錢的東西?！?br>“殿下與李姐姐的情分，蘭貴妃的權(quán)勢，我們今家的地位……這些加在一起，才勉強(qiáng)能維持住現(xiàn)在的平衡。”
她呼出一口氣，白霧在冷風(fēng)中散開。
“若我因?yàn)橐稽c(diǎn)醋意去為難李姐姐，這平衡就破了?！?br>春桃似懂非懂：“那娘娘今日去看她，是……”
“是做戲，也是真心?！苯裼裢蜻h(yuǎn)方，“做給蘭貴妃看，做給殿下看，也做給我自己看——我要記住，在這東宮，活著比爭寵重要，守約比動情可靠?！?
這東宮里，有些位置，從來不是為情分留的。
——
傍晚，蕭洵來了汀蘭院。
這是他多年不改的習(xí)慣。幼時下了學(xué)，他總要先去尋清妧，同她說說今日先生講了什么，哪個伴讀又挨了罰；后來入朝理政，下朝之后，也依舊先往她這里來。有些話，他只愿說與她一人聽。
李清妧正在窗下看書，聽聞通傳，便放下書卷迎了出來。見他入內(nèi)，微微屈膝行禮：“殿下回來了?！?br>蕭洵虛扶一把，目光落在她臉上。屋里比上午暖和了許多，窗縫門縫都塞得嚴(yán)實(shí)，她的臉色也不似先前那般蒼白了。
“今日氣色好些了?！彼f。
“地龍燒得暖了些?！崩钋鍔€引他落座，親手為他斟茶，“是太子妃娘娘惦記這邊清寒，讓人送了些銀絲炭，比原先的耐燒。”
蕭洵腳步微微一頓，接過茶盞的手也停了一瞬：“太子妃讓人送來的？”
“嗯。”李清妧在他身側(cè)坐下，“她上午過來坐了片刻，見這邊冷，回去便吩咐人送來了?！?br>蕭洵低頭飲了一口茶，沒有接話。
殿內(nèi)一時靜下來，只聞窗外風(fēng)過，檐角冰棱融水，滴滴答答敲在石階上。
他放下茶盞，眉頭微蹙，抬手按了按額角。
李清妧看在眼里，起身走到他身后，指尖輕輕落在他太陽穴上，緩緩替他揉按。
蕭洵閉目不語，眉間卻一點(diǎn)點(diǎn)松開。
“今日朝中不順？”李清妧輕聲問。
“嗯。”他聲音低低的，“江南雪災(zāi)，戶部報(bào)了折子上來。本該議賑災(zāi)的事，三弟卻在朝上另起話頭，扯了半日漕運(yùn)舊賬?！?br>李清妧手上動作未停：“殿下是想讓他去查？”
“想。”蕭洵睜開眼，“漕運(yùn)的賬，我三年前就摸過底。歷年虧空，多在運(yùn)力折損、船耗這些地方，賬面上抹得平，查不出大毛病。讓他去查，查個半年，災(zāi)民早凍死完了，他的名聲也臭了?！?br>李清妧繞到他身側(cè)坐下，略一沉吟：“但糧要如何運(yùn)進(jìn)去？漕運(yùn)冰封，若等開春，怕是來不及了?！?br>“所以我要用商戶。”蕭洵端起茶盞，茶仍是溫的，“讓江南商戶出糧出車，官府擔(dān)保。糧運(yùn)進(jìn)去后按市價(jià)**，再許明年鹽引優(yōu)先核銷。商戶比官府更怕亂，為了保住鋪?zhàn)由?，會比衙役還要盡力?！?br>李清妧靜靜聽著，忽然問：“糧不經(jīng)官吏之手，如何防著下面的人伸手？又如何防商戶做假賬？”
“這正是我要問你的?！笔掍瓊?cè)頭看她，目光里帶著一種習(xí)以為常的信任，“大方向我心里有數(shù)，但細(xì)節(jié)仍有漏洞。若讓官府經(jīng)手，貪墨的路子又開了；若全交給商戶，他們吞了糧款不認(rèn)賬，又該如何？”
李清妧想了想，緩緩道：“不如讓商戶自設(shè)發(fā)糧點(diǎn)，憑戶籍簿按人頭領(lǐng)糧。領(lǐng)了多少、誰領(lǐng)了，都記在商戶賬上。官府只做兩件事——一是核驗(yàn)戶籍，二是事后依賬冊結(jié)算糧款與鹽引。”
她頓了頓，又道：
“鹽鐵使司那邊核銷舊引，查的是死賬。一筆對不上，往后三年的引額都別想要。商戶為著長遠(yuǎn)利益，不敢作假?！?br>蕭洵聽完，沉思了片刻，緩緩點(diǎn)頭。
“與我所想相近，只是你補(bǔ)上了‘鹽引制衡’這一環(huán)?！彼Z氣低緩，“如此一來，既斷了官吏的手，也拴住了商戶的心。”
他說到這里，整個人靠回椅背，長長舒了一口氣。
“聽你一說，便覺得此事可行。明日我就擬折子?！?br>李清妧淺淺一笑，沒有再接話。
窗外雪光映進(jìn)來，落在兩人之間，亮堂而清冷，卻也隱隱生出幾分暖意。
蕭洵沒有再說話，只是靠在椅背上，閉著眼。
李清妧也不出聲，只靜靜坐在一旁，偶爾替他添一添茶。
冰棱仍在滴水，啪嗒，啪嗒。
這聲音不急不緩，像極了這些年他們相處的無數(shù)個黃昏——他來說朝中的事，她安靜聽著，偶爾點(diǎn)撥一二；他說累了，便這樣閉目歇一會兒；她就在旁邊陪著，不多言，也不離開。
又過了許久，蕭洵睜開眼，看向她。
“行了?！彼穆曇舯葋頃r松緩了許多，“有底了。”
李清妧輕輕一笑。
蕭洵端起茶盞，將最后一口飲盡，放下，起身道：“該走了，還有許多折子要看?！?br>李清妧隨他起身，將他送到門口。
行至門邊，蕭洵忽然停下腳步，回頭看她。
他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她。
那目光里有一層極淡的情緒——像是謝意，又像是更深的什么，只是被他按在了心底，沒有說出口。
良久，他才溫聲道：“外頭冷，別送了?！?br>李清妧便立在門邊，輕輕點(diǎn)了點(diǎn)頭。
蕭洵轉(zhuǎn)身離去，暗紅色衣擺在月洞門邊一閃，便消失在傍晚微亮的雪色之中。
李清妧站在原地，望著他離去的方向，靜了片刻。
風(fēng)過檐角，冰棱仍在滴落，聲聲清晰。
她收回目光，轉(zhuǎn)身回屋。
窗下那盆水仙開得正好，香氣清淺，繞梁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