撬了二十分鐘，虎口磨出了血泡，鎖扣紋絲不動。盒子是我爸床頭柜最底層翻出來的，巴掌大小，深綠色，上面印著一朵褪色的***。牡丹的花瓣掉了一半，剩下的那一半也褪成了淺**。
我把它放在桌上，盯著它看了一會兒。
盒子里有什么，我不知道。但直覺告訴我，那東西和2077萬有關(guān)——或者說，和那800萬有關(guān)。趙德海說欠他800萬，可記賬本上2011年3月之前的記錄全是空白。我爸是從2011年才開始欠錢的。
那之前他在干什么？2011年之前他好好的。有車有房有存款。然后突然之間，一切都沒了。
我沒撬開盒子，鑰匙不見了，翻遍了所有抽屜和口袋都沒有。最后我放棄了，把它和記賬本、自行車照片一起裝進一個塑料袋，塞進背包的夾層。
出租屋在一棟老居民樓的四層，沒有電梯。樓道里的燈壞了兩盞，剩下那盞一閃一閃的。月租八百，押一付三。中介收了中介費兩百，是房東周曉蕓的表妹開的中介公司。我用我爸留下的最后一點現(xiàn)金——兩千四百塊，三張一百的，四張五十塊的，還有一些零錢——交了租金。
剩下的錢：零。
我數(shù)了三遍。
第二天一早，我打開電腦，開始投簡歷。
47份。從早上八點到晚上十點，眼睛酸得流淚。屏幕上的光標閃啊閃的，像是在嘲笑我。大部分石沉大海。三份回復——一家保險公司的電話銷售，底薪兩千；一家快遞公司的分揀員，要搬重物；還有一家電子廠的流水線工人，包吃住。
我選了電子廠，工資最低，但包吃住。吃住不花錢，就等于多賺了。而且電子廠加班多，我需要加班費。工資最低，但包吃住。吃住不花錢，就等于多賺了。
第三天，我背著塑料袋去了城中村。
周曉蕓的工廠掛在一棟三層樓的一層。門口一塊鐵皮招牌，漆掉了大半，"周曉蕓電子"五個字只剩"蕓"字還能認出來。招牌上有一道裂縫，從左上角斜穿到右下角。里面?zhèn)鱽頇C器的轟鳴聲，像一頭被關(guān)在籠子里的野獸，沒日沒夜地吼。
我走進去。
幾十個工人在流水線上低頭干活。沒有人抬頭看我。空氣里有金屬、機油和汗水的味道——三種味道混在一起，變成了一種說不上來的東西，聞久了會讓人頭暈。
"找誰？"一個聲音從里面?zhèn)鞒鰜怼?br>一個女人從辦公室走出來。四十歲上下，短發(fā)，穿灰色工裝，手里夾著半截煙。煙灰很長，但她沒彈。她就是周曉蕓——廠子的老板，也是這棟樓的房東。我后來才知道，這條街上五棟樓有三棟是她的。
"我來應(yīng)聘。"我說。
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目光從我臉上掃到我的手——一雙沒干過活的手，白白凈凈的，指甲上涂著淡粉色的指甲油。那是上個月涂的，已經(jīng)掉了一半。
"會什么？"
"什么都不會。但能學。"
她吐了一口煙，煙灰掉在地上，碎成三截。
"流水線，計件。第一個月底薪兩千八，加班另算，干不干？"
"干。"
"明天來。"她轉(zhuǎn)身往辦公室走，走了兩步又回頭，"叫什么？"
"林秋梅。"
她點了點頭，沒再說話。煙灰又掉了一截。
我走出工廠的時候，天已經(jīng)開始暗了。城中村的路很窄，兩個人并肩走都嫌擠。兩邊是各種小吃攤和雜貨店，賣炒粉的、賣烤串的、賣手機的、賣***的，什么都賣。
我路過一家五金店，進去買了一把新鎖——給出租屋的門。八塊錢。
回到出租屋，我把塑料袋里的東西拿出來，擺在桌上。記賬本、自行車照片、鐵皮盒子。三樣東西，是我爸留給我的全部。
我把它們排成一排。記賬本在左，照片在中間，鐵皮盒子在右。像三個沉默的證人。
然后我翻開記賬本，一頁一頁地看。
2011年3月：欠趙德海800萬。
2013年6月：還款20萬。
2015年1月：還款30萬。
2018年4月：還款50萬。
2021年9月：還款10萬。
十年，還了110萬。還剩1967萬。
我爸到死都沒還完。
我把記賬本合上，看著桌上那張自行車照片。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