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算利息。”

秦回軒扔下這四個字，挺直脊背，轉(zhuǎn)身就要往外走。

“慢著！”楚江籬眼睛一亮。

她左手探入袖兜，食指與拇指夾住金算盤邊框，五指如飛。

“噼啪！噼里啪啦！”

算盤珠子在她袖子里撞擊出密集的脆響。

不到兩息時間，她腦海里已經(jīng)列出了一筆清清楚楚的賬目。

她一把攔在秦回軒面前，擋住了后院的去路。

秦回軒腳步微頓，居高臨下地看著眼前這個女人，眉頭擰出一個川字。

“楚小姐還有何指教？”

“賬還沒算清，你往哪走？”楚江籬揚起下巴，打量著秦回軒。

“賬？”秦回軒冷笑出聲。

他指了指案板上的半片豬肉和地上的兩麻袋鮮蔬。

“這半片豬肉，是城北劉屠戶家最好的一刀切，花了二兩銀子?！?br>
“那兩袋鮮蔬，是從五個散戶手里溢價收來的，花了一兩五錢。加起來足有三兩半?！?br>
他盯著楚江籬的眼睛，語氣帶刺：“怎么，楚大小姐覺得這利息不夠？”

“當(dāng)然不夠?！背h不退反進，逼近了一步。

兩人之間的距離拉近，秦回軒甚至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皂莢香氣。

他下意識往后退了半寸，耳根隱隱有些發(fā)燙。

“秦公子是個讀書人，難不成連數(shù)算都不精通？”

楚江籬一字一頓地開始報賬：“我昨日給你那筆錢，名叫青春損失費！”

“我楚江籬的大好年華，那是無價之寶！就算折合成銀子算兩千兩?！?br>
“按照大通錢莊九出十三歸的規(guī)矩，放一天的利錢，少說也得二十兩白銀?！?br>
她伸出三根手指，在秦回軒眼前晃了晃。

“你這點破菜爛肉，滿打滿算三兩半。連我一天的利錢都不夠付的！”

秦回軒胸口一堵，雙眼微睜。

九出十三歸？那是京城里最心黑的****才會放的印子錢！

她居然把這套用到自己身上？！

“楚江籬，你這是強詞奪理！”秦回軒咬著后槽牙。

“我怎么強詞奪理了？借條沒打，利息自然由我這個債主定?！?br>
楚江籬雙手抱胸，露出了然的笑意。

她指了指案板旁邊那堆積如山、昨晚客人們吃剩還沒來得及洗的臟盤子。

“既然利息還不清，那就只能勞煩秦公子肉償了?！?br>
“肉、肉償？”秦回軒臉色大變，驚疑不定地看著楚江籬。

這女人又發(fā)什么瘋！

“想什么呢！我說的是賣苦力！”

楚江籬翻了個白眼，順手從旁邊晾衣竿上扯下一條油乎乎的粗布圍裙，塞進秦回軒手里。

“胖廚子要炒菜，前面的伙計要跑堂。后院這些柴火和盤子沒人洗?！?br>
“你既然送上了門，今天就在這劈柴洗碗還債。洗一個盤子算一文錢，劈一根柴火算兩文?！?br>
秦回軒攥著那條散發(fā)著餿味的圍裙，手背上的青筋直跳。

他堂堂一個秀才，未來的國之棟梁。

居然要蹲在酒樓后院，給一群市井粗人洗盤子？！

“我不干?！彼褔雇赴迳弦凰?，轉(zhuǎn)身欲走。

“不干？”楚江籬慢悠悠地拖長了聲音。

“行啊，我現(xiàn)在就去報官?！?br>
“就說城南王掌柜昨夜剛被我辭退，今**秦回軒就勾結(jié)外人，高價掃空城北菜市，試圖擾亂京城物價?！?br>
“你說順天府的衙役，是信我這個皇商之女，還是信你這個窮酸書生？”

秦回軒的腳步硬生生釘在原地。

他轉(zhuǎn)過頭，雙眼像是要噴出火來。

狠毒！無恥！

這女人根本沒有轉(zhuǎn)性，還是那個為了折磨他不擇手段的惡毒女人！

她就是故意找個爛借口，要把他的尊嚴(yán)按在滿是油污的泥水里踩！

可是，母親的病還沒好，他明年還要春闈。

絕不能在這個時候背上官司！

秦回軒深吸一口氣，將胸腔里翻滾的怒意強壓下去。

他咬緊牙關(guān)，彎腰撿起那條臟兮兮的圍裙。

“我洗。”

他吐出這兩個字，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

楚江籬滿意地拍了拍手。

“痛快。胖廚子，搬把太師椅來，再抓把瓜子！”

半柱香后，后院那口長滿青苔的水井邊。

秦回軒穿著那件并不合身的油膩圍裙，被迫蹲在地上。

他那雙原本用來握筆寫八股文章的手，此刻正泡在漂浮著油花的冷水盆里。

拿著一塊絲瓜絡(luò)，用力**一個豁口的青花瓷盤。

冷水刺骨，他白皙的雙手很快凍得通紅。

但他沒有吭聲，只是沉默地、機械地重復(fù)著刷洗動作。

而在他身后不到三步遠(yuǎn)的地方。

楚江籬舒舒服服地靠在太師椅上，翹著二郎腿。

右手磕著瓜子，左手有一下沒一下地?fù)芘鹚惚P。

“咔嚓?！背h吐出瓜子殼。

“秦公子，左邊那個盤子底部的油還沒刮干凈?！?br>
“你這未來的首輔……呃，未來的棟梁之才，做事情怎么這么毛躁？”

秦回軒洗盤子的手停了停。

他閉了閉眼，將那盤子重新按進水里，用力搓洗。

楚江籬看著他那憋屈又發(fā)作不得的樣子，心里簡直樂開了花。

這可是未來能把她千刀萬剮的活**??！

現(xiàn)在居然被她逼著蹲在地上刷盤子！

這種把大佬踩在腳底摩擦的反差萌，真是痛快！

不過，楚江籬嗑瓜子的動作放慢了些許。

她眼角的余光并沒有一直放在秦回軒身上。

而是時不時地，掃向后廚灶臺右側(cè)的一個陰暗角落。

那是通往柴房的一條小過道。

此刻，過道的陰影里，一抹綠色的裙角正悄無聲息地探出半寸。

翠兒。

自從王掌柜走后，翠兒今天一整個早上都異常安靜。

沒有跑到她跟前獻(xiàn)殷勤，也沒有抱怨干活累。

楚江籬早就注意到，當(dāng)秦回軒扛著兩大袋新鮮食材沖進后院時。

翠兒那雙眼睛里透出的，不是驚喜，而是掩飾不住的慌亂和怨毒。

眼下大堂里的點菜聲此起彼伏，胖廚子正熱火朝天地切肉配菜。

旁邊那個放著香料和鹽巴的大調(diào)料罐，此刻正敞著蓋子。

陰影里，翠兒用力咬著下唇，一只手攥緊了袖子里的紙包。

紙包里裝的，是王掌柜昨晚塞給她的大劑量巴豆粉！

只要把這包藥粉倒進調(diào)料罐里，今天聚鮮閣的所有食客都會上吐下瀉！

到時候不僅酒樓要封門，楚江籬這個**也得吃官司！

翠兒深吸一口氣，趁著胖廚子轉(zhuǎn)身去拿大蒜的空檔。

她踮起腳尖，像一只**的老鼠，貼著墻根朝調(diào)料罐摸去。

她的手一點點從袖子里探出，紙包的一角已經(jīng)被冷汗浸濕。

快了。只要倒進去，王掌柜答應(yīng)她的五十兩銀子就能到手了！

水井邊，就在秦回軒機械地洗到第五十個盤子時。

他搓洗絲瓜絡(luò)的動作毫無預(yù)兆地停了下來。

他沒有轉(zhuǎn)頭，眼眸始終盯著水盆里蕩漾的油花。

但在他的右腳邊，一顆指甲蓋大小、十分尖銳的青石子，不知何時被他用腳尖悄然勾起。

他聽到了微不可察的腳步聲。那種踮著腳尖、鬼鬼祟祟的摩擦聲。

秦回軒泡在冷水里的右手迅速抽出，順勢往下一探。

修長的食指和中指精準(zhǔn)夾住那枚石子。

隨后，手腕看似隨意地一翻，拇指扣住石子邊緣。

“咻！”

一聲極輕的破空聲在后院響起。

那枚不起眼的石子如同長了眼睛一般，撕裂空氣，帶著凌厲勁風(fēng)。

直奔廚房角落的陰影處彈射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