彎。
"你說了……令儀，你說話了……"
她把我摟進懷里，摟得更緊。
"好，阿娘等。我們一起等。"
此后五年，前線的消息時好時壞。
家書卻一直沒斷。
厚厚一沓，大半是寫給母親的。最后一頁總附著幾行給我的話。
"令儀安否？父甚念。"
"北地有野兔，皮毛厚實，做了件披風，不日送回。"
大兄的信簡短得像軍報："一切平安，勿念。"
二兄的信啰嗦些，字跡潦草得像螞蟻打架。
"小妹，你那句等他們回來我可記住了?；厝ツ愕迷僬f一遍給我聽，不然我不信——哥哥在軍中給你刻了個小木馬，馬背上坐著個小人。長靖說不像你，我說很像，你自己看。"
那匹小木馬，我擺在窗臺上。
母親見了，看了好一會兒。
然后轉(zhuǎn)身去了廚房，親手做了父親愛吃的醬肘子。
端上桌，就著眼淚一口一口往下咽。
此后每年，家書和禮物都到得準時。
窗臺上擺不下了，母親讓人打了個多寶閣，專門擱這些來自千里之外的東西。
可送東西的人，始終沒有回來。
第六章
我十歲那年秋天，府里來了一個道士。
說來也怪。
那道士既不是祖母請的，也不是母親請的。
他就那么直直走到傅府門口，往門匾上看了一眼，開口說："貧道與貴府有緣，討碗水喝。"
門房不敢做主，層層報上去，最后祖母說："入秋了，舍碗熱茶也是善事，讓他進來。"
道士進了府，茶沒喝兩口，忽然擱下杯子，朝后院的方向看了一眼。
"府上可有一位年幼的小姐？"
祖母臉色微變。
"道長何意？"
道士站起來，不管不顧地往后院走。
一群仆婦在后面攔，他腳步不停，穿過回廊，繞過假山，徑直到了母親的院門前。
母親聽見動靜出來，把我擋在身后。
道士看見我的那一瞬，腳步頓住了。
他的表情很奇怪。
不是害怕，不是驚訝。
是那種跋涉了千山萬水，終于在路盡頭看見要找的東西的人，才會有的表情。
"好了。"
他低聲說了兩個字，像是對自己說的。
母親沉了臉："道長，請回。"
道士沒動。
他蹲下身，視線和我平齊。
"小姑娘，你記不記得……天上的事？"
我看著他。
他的眼睛渾濁，里面映著我的臉。
我的腦子里，有什么被他的話撥動了一下。
像一根極細極細的弦，"嗡"了一聲就斷了。
我搖頭。
道士嘆了口氣，站起來。
他看向母親，拱了拱手。
"夫人不必憂心。這孩子不是凡……"
話還沒說完。
"道長。"
孫嬤嬤的聲音從回廊那頭傳來。
她不知什么時候到的，身后跟著兩個婆子和一個小丫頭。
那小丫頭約莫八九歲，眉清目秀，正是鶯歌。
孫嬤嬤走上前來，堆著笑。
"道長遠道而來，老夫人備了齋飯，在安和堂候著呢。后院是女眷住處，道長久留不便，還請移步。"
道士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身后的鶯歌。
目光在鶯歌身上只停了一瞬，便移開了。
什么也沒說。
兩個婆子上來"請"，半推半搡地把道士往前院帶。
道士走了幾步，忽然回頭看我。
"記住。"
他只說了這兩個字。
聲音不大，可落在我耳朵里，像撞在空谷里的回響。
當夜，母親派人去前院找那道士。
前院的小廝說，道士吃完齋飯，趁人不注意就走了。
連個法號都沒留下。
母親坐在燈下，沉默了許久。
第二天一早，孫嬤嬤來請安。
笑盈盈的，仿佛昨天什么都沒發(fā)生。
"夫人，那野道士滿嘴胡話，您別往心里去。這種招搖撞騙的江湖術士，京城里多得是。"
母親端著茶盞，看了她一眼。
"嬤嬤昨日來得倒及時。"
孫嬤嬤笑容沒變。
"老奴聽說有外人闖進后院，怕驚著小姐，趕緊過來看看。"
母親沒再說什么。
可那以后，我發(fā)現(xiàn)母親在院里多添了一道鎖。
鑰匙只有兩把，她腰上一把，我枕下一把。
第七章
我十二歲那年春天，前線傳來捷報。
父親率軍直搗敵營，對方可汗遞了降書。打了五年的仗，終于打完了。
消息傳回京城的那天，滿城都在放炮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