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終于散場。
賓客陸續(xù)離去，車子一輛輛駛離飯店門口，喧鬧漸漸歸于平靜。晚風一吹，帶著夜里的涼意，周小順渾身的酒意徹底醒透，腦子一片清明。
他獨自走在夜里，腳步沉穩(wěn)，再也沒有半分醉態(tài)。
剛才在走廊里那一幕，像刀子一樣一遍遍在腦海里回放——
他酒后失控、膽大妄為，一把抱住蘇艷；
她驚慌失措、拼命推開，隨即立刻喊人，裝作只是攙扶醉鬼；
那冷靜得體、疏離陌生的模樣，狠狠扎在他心上。
周小順越想越后怕，越想越懊惱。
他猛地抬起手，狠狠拍了一下自己的腦袋，力道之大，讓頭皮一陣發(fā)麻。
“蠢貨！真是蠢貨！”
他在心底低聲罵著自己，悔恨得幾乎想找地縫鉆進去。
飲酒誤事！
明明躲了這么多天，好不容易平安無事，偏偏幾杯酒下肚，膽子就肥了，理智就丟了，居然敢在那種地方、那種時候失控抱她。
周小順拖著沉重的腳步回到出租屋，一推開門，屋里暖黃的燈光瞬間灑在身上。
李雪婷竟然還沒睡，安安靜靜坐在沙發(fā)上等他。
看見他進門，她立刻站起身，臉上沒有半點埋怨，只有滿眼擔憂：“你回來了？怎么喝這么多酒，頭會不會疼？”
她上前想扶他，又細心地去倒溫水，動作溫柔又自然。
周小順站在原地，看著她忙碌的身影，心口猛地一酸，愧疚如同潮水般將他淹沒。
這一路清醒回來，他滿腦子都是酒后對蘇艷的失控、都是后怕與僥幸?？芍钡酱丝炭匆娬嬲胗浰?、等著他、滿心都是他的李雪婷，他才猛然驚醒。
這段日子以來，他的心徹底亂了。
整日想著那個危險、禁忌、絕對不可能的女人，貪戀那點不該有的曖昧與刺激，沉溺在偷偷摸摸的心慌里。
卻完完全全忽略了身邊這個真心實意、一心一意對他好的姑娘。
心里裝著別人，魂不守舍，行為失控，甚至差點因為一時糊涂毀了自己。
周小順站在原地，心里又酸又脹，愧疚快溢出來。
他什么也沒多說，伸手輕輕握住李雪婷的手。她的手溫暖、柔軟、干凈，不像蘇艷那樣帶著危險的暖意，而是安穩(wěn)、踏實。
他聲音低低的，帶著幾分酒后的疲憊，也帶著藏不住的軟弱：
“沒事……就讓我抱一下?！?br>李雪婷愣了一下，看他臉色不太好，也沒多想，只當他是今晚喝酒累了、受了委屈。她輕輕戳了戳他，嘴角帶著淺淺笑意，語氣又軟又嗔：
“怎么今天這么粘人？一身酒氣，快去洗澡?！?br>她說得自然、溫柔、毫無防備，全然不知道，眼前這個抱著她的人，剛剛在生日宴上，失控抱住了別的女人；更不知道，他心里裝著一段禁忌、骯臟、不能見光的念想。
周小順鼻子一酸，更緊地抱住了她。
洗完澡出來，水汽混著清淡沐浴香，驅(qū)散了滿身酒氣與狼狽。
屋里燈光柔和，李雪婷已經(jīng)躺在床上，安靜等著他。
他躺下身，她自然而然靠近，溫熱的身子貼著他，帶著安穩(wěn)的暖意。她沒有多問什么，只是溫順地依偎，把所有信任與溫柔都攤開在他面前。
周小順伸手攬住她，動作輕柔，帶著遲來的疼惜與補償。黑暗里，一切安靜發(fā)生，溫柔又妥帖。
可就在肌膚相貼、氣息交融的剎那，他腦海里不受控制地，猝不及防閃過另一道身影。
是那晚昏暗燈光下，蘇艷微喘的眉眼、溫熱的呼吸、指尖劃過他肌膚的觸感，還有走廊里她驚慌卻柔軟的力道。
那些禁忌、瘋狂、隱秘的畫面，在這一刻不合時宜地竄出來，牢牢占據(jù)他的思緒。
周小順閉緊眼，用力把那道身影壓下去，抱緊了懷中真實的溫暖。
事后屋里一片安靜，只有微弱的呼吸聲。
李雪婷依偎在他懷里，臉頰微紅，聲音輕輕軟軟，帶著一絲慵懶的埋怨：
“你今天……怎么這么興奮，都弄疼我了?！?br>她說得純粹，只當是他酒后情緒濃、心里歡喜。
可這句話落在周小順耳里，卻像一根細針，狠狠扎在他心口。
他哪里是興奮。
方才那份失控的力道、壓抑的躁動、近乎發(fā)泄般的急切，根本不是對她，而是來自另一個女人的影子。是生日宴上那短暫的擁抱、是蘇艷身上的氣息、是那晚禁忌的畫面，在他身體里翻涌，借著她的溫柔，宣泄了出來。
周小順收緊手臂，輕輕吻了吻她的額頭，聲音低沉沙啞，帶著連自己都騙不過的歉意：
“對不起，弄疼你了?！?br>周小順緊緊抱著懷里熟睡的李雪婷，感受著她平穩(wěn)溫熱的呼吸，心底那股滔天愧疚終于壓過了所有躁動。
他在心里狠狠對自己說：不能再想了，真的不能再想了。
他冷靜盤算著。
平日里，蘇艷幾乎不會來臺球館，大多時候只有張文虎帶著幾個心腹過來巡視、安排事，坐一會兒就走。他和蘇艷，幾乎沒有單獨見面的機會。只有逢年過節(jié)、生日聚會、兄弟聚餐和慶功宴這種大型場合，老大才會帶著她一起露面。
見不到，接觸不到，就不會胡思亂想。
只要他安分守己、踏實干活、刻意避開，時間一長，再烈的念想也會淡下去。
隔天白天，臺球館照常營業(yè)，客流平穩(wěn)，臺面球聲此起彼伏，一切看著和往常沒兩樣。
誰也沒想到，臨近中午的時候，張文虎帶著幾個貼身心腹，專程過來店里例行巡視。
他神色如常，氣場沉穩(wěn)，一路走過各個區(qū)域，檢查設(shè)備、隨口問幾句賬目和排班，語氣平淡，看不出半點異樣。兄弟們照常低頭做事，沒人敢多嘴，全場安安靜靜，各司其職。
一圈巡視檢查下來，所有流程都沒有半點差錯，店里一切井然有序。
按理說看完情況，張文虎本該直接帶人離開。
可這一次，他腳步頓住，沒有走。
反而抬眼，目光直直越過人群，精準落在了正在一旁低頭整理球桿的周小順身上。
“周小順，過來一趟?！?br>張文虎隨口一聲，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拒絕的分量。
周小順心里猛地一咯噔，后背瞬間繃緊，心里莫名一慌。
又是單獨叫他。
周圍其他兄弟紛紛下意識低頭，不敢多看一眼，氣氛瞬間變得微妙起來。
周小順不敢遲疑，強裝鎮(zhèn)定，壓下心底翻涌的慌亂，快步走上前，跟著張文虎往里側(cè)專屬辦公室走去。
走進辦公室，關(guān)上門，屋里就只剩三個人。
張文虎坐在辦公桌前，神情沉靜，目光深邃。
旁邊站著的，是王伯。
周小順心里更沉了幾分。
他心里清清楚楚，王伯不是普通手下，是張文虎身邊最舉足輕重、最絕對信任的老人。
早些年張文虎父親還在的時候，王伯就跟著老爺子做事，忠心耿耿，辦事穩(wěn)妥，城府極深。后來張文虎父親意外離世，內(nèi)部幾股勢力**奪利，人心四散，局面差點徹底亂掉，是王伯硬生生穩(wěn)住局面，頂住所有壓力，一手護住、力保張文虎坐穩(wěn)現(xiàn)在的位置，幫他守住所有場子和人脈。
沒有王伯，就沒有今天的張文虎。
也正是當初招人那會兒，張文虎第一眼見到周小順，覺得他性子太軟、不夠狠、壓不住場面，本不想留他，是王伯在旁邊開口攔下，極力勸說。
王伯當時說，現(xiàn)在混場子、做生意，不靠一味兇狠蠻勁，踏實、懂事、守本分、心思細，才更靠得住。
就憑這句話，周小順才穩(wěn)穩(wěn)留在臺球館，有了現(xiàn)在安穩(wěn)的活路。
所以王伯看著溫和，話不多，實則看人極準，心思極深，眼光毒辣得很。
此刻辦公室里鴉雀無聲，只有空氣靜靜流動。
張文虎沒說話，王伯也只是安靜站在一旁，目光淡淡落在周小順身上，看不出喜怒。
周小順站在原地，手心悄悄冒出冷汗，心臟一點點懸了起來。
張文虎坐在辦公桌后，指尖輕輕敲著桌面，眼神平靜地看著周小順，開口第一句就很平緩，卻帶著壓迫感：
“你跟著我做事，多久了？”
周小順心口一緊，立刻挺直身子，恭敬又謹慎地回答：
“回虎哥，兩年了?！?br>話音落下，辦公室里安靜了一瞬。
張文虎沒立刻接話，只是抬眼打量著他，目光不兇，卻像在掂量人、看透人。
一旁的王伯依舊沉默，微微垂著眼，可那股沉穩(wěn)的氣場，比張文虎更讓人心里發(fā)慌。
張文虎抬眼看向他，眼神深不見底，語氣平緩卻帶著分量：
“有件事，交給你去跟進?！?br>周小順心口一緊，連忙應(yīng)聲：“虎哥您吩咐?！?br>一直靜立在旁的王伯，這時緩緩開口，聲音蒼老卻篤定，一字一句清晰有力：
“底下那些兄弟，個個脾氣沖、嘴巴松，喝點酒就到處炫耀，什么事都藏不住。唯獨你，性子沉、話少、能守密。”
王伯頓了頓，目光落在周小順身上，帶著閱人無數(shù)的銳利：
“這件事機密，不能有半點風聲。我跟虎哥一致覺得，只有你靠譜?！?br>張文虎沒有插話，只是靜靜看著周小順，像是在等他一個承諾。
周小順瞬間繃緊脊背，既惶恐，又感到一陣沉甸甸的信任。
他立刻低頭，聲音堅定：
“虎哥，王伯，我明白。不該問的不問，不該說的不說，事情爛在肚子里?！?br>張文虎看著他，眼神忽然沉了下去，語氣壓得很低，帶著一種冰冷又疲憊的平靜。
“我懷疑，你嫂子蘇艷，外面有人了?！?br>這句話像一道驚雷，直直劈在周小順頭頂。
他渾身猛地一僵，瞳孔驟縮，下意識失聲低呼：
“??？”
那一聲輕響里，藏著極致的驚慌、心虛、恐懼。
張文虎卻沒在意他失態(tài)，只是指尖輕輕摩挲著桌面，聲音低沉、緩慢，像在說別人的事：
“蘇艷跟我很多年了。但我給不了她名分。我亡妻當年是為了救我才死的，我發(fā)過誓，終身不再娶妻?！?br>他頓了頓，語氣里帶著幾分漠然：
“我們男人在外，難免逢場作戲，我也有過別的女人。她鬧過、吵過很多次，我每次都不耐煩，沒放在心上?！?br>說到這里，張文虎抬眼，目光深邃得嚇人，卻沒有暴戾，只有一種看透人心的冷：
“如果她真的在外面有人了……我不打算鬧得魚死網(wǎng)破。”
“家丑不外揚，這事不能讓任何人知道，更不能讓手下兄弟看笑話。所以我要一個嘴嚴、穩(wěn)妥、不會亂做事、更不會聲張的人，去幫我查清楚。”
他盯著周小順，一字一句：
“王伯說你最合適。”
周小順站在原地，全身血液幾乎凍僵。
頭頂是信任，腳下是深淵。
他要查的人，正是和他有過一夜、被他酒后抱住、他日夜念想、又拼命想忘記的女人。
周小順臉色瞬間慘白，心跳幾乎驟停，腦子里一片混亂。
他下意識想退縮，聲音都在發(fā)顫：
“虎哥……我、我怕我能力不夠，辦不好這種事……”
張文虎眉頭微微一蹙，語氣沒有提高，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強硬，直接打斷他：
“能力夠不夠，我說了算。這件事，就你去?！?br>他目光沉沉盯著周小順，語氣冷而穩(wěn)：
“王伯看好你，我信他。這事必須穩(wěn)妥、安靜、不留痕跡，別人我都不放心?！?br>沒有商量，沒有回旋余地。
“你不用做別的，悄悄留意、觀察、記下來，有情況告訴我就行。”
周小順僵在原地，喉嚨發(fā)緊，一個字都反駁不出來。
推不掉，躲不開，拒絕不了。
周小順心臟狂跳，拼命想抓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聲音干澀：
“虎哥，可我……平時很少能接觸到嫂子，根本沒法留意啊?！?br>他這話半真半假。
一是真的很少見，二是巴不得永遠不見、不接觸、不查。
張文虎冷冷抬眼，語氣平靜，卻直接斷了他所有退路：
“這好辦?！?br>他頓了頓，淡淡宣布：
“我把你調(diào)去會所，給蘇艷當助理。她現(xiàn)在管著我那家會所，以后你跟著她做事，貼身幫忙?！?br>周小順硬生生壓下心底所有慌亂、恐懼與抗拒。他垂下眼，強迫自己穩(wěn)住發(fā)抖的聲音，硬生生把所有苦水、所有惶恐全都咽回肚子里。
“……虎哥放心，我聽安排?！?br>“我好好做事，當好助理，該留意的，我都會留意?！?br>沒有辦法，只能硬著頭皮往上頂。
張文虎聞言，臉色稍稍緩和，淡淡點頭：“這就對了，好好干，少不了你的好處。嘴巴閉緊，眼睛放亮，別讓我失望?！?br>王伯也微微頷首，眼底帶著一絲放心，全然沒看出眼前這年輕人，早已被逼得走投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