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陣------------------------------------------。，劉副將走過來，也不說話，就那么站在他面前，刀疤臉在火光里忽明忽暗。林牧抬頭看了他一眼，放下碗站起來?！懊魈彀螤I?！眲⒏睂⒄f，“闖王主力已經(jīng)在東邊打開了缺口，咱們這支偏師要往南插，截斷官兵的糧道。”。他知道這仗意味著什么——中原腹地，四戰(zhàn)之所，誰控制了補(bǔ)給線誰就握住了勝券。這支偏師不過三百來人，輕裝疾進(jìn)，要在官兵眼皮子底下完成穿插，風(fēng)險極大，但若能成事，闖王大軍南下便再無后顧之憂?！澳愀易??！眲⒏睂⒄f完轉(zhuǎn)身就走了，像是篤定林牧不會拒絕。。他把碗里剩下的飯三口兩口扒完，開始收拾自己那點(diǎn)可憐的家當(dāng)——一桿磨得發(fā)亮的長矛，一把缺了兩個口的腰刀，一件補(bǔ)了又補(bǔ)的號衣。他把這些東西整了又整，像是在做一個儀式。，隊伍就出發(fā)了。，沿著官道以南的小路快速南下。林牧被安排在中軍附近，跟在劉副將的馬后。他注意到這支隊伍的裝備實(shí)在寒酸——有刀的不到一半，更多人扛著削尖的竹竿或者鋤頭改成的長矛；身上穿的所謂鎧甲，不過是幾塊鐵片綴在舊布上；至于火器，整個隊伍攏共只有三桿鳥銃，還都是打不響的破**。，馬腿上的筋都看得分明。他走一陣就要回頭看一眼隊伍，眉頭擰成一個疙瘩?！疤??！彼吐曊f。。三百人拖了幾里長，前面停后面就得停，后面跑斷氣也趕不上前面的腳步。林牧看著這個隊形，腦子里自動浮現(xiàn)出兩個字：靶子。。他只是一個剛?cè)胛椴坏揭粋€月的小兵，一個連站哨都站不太明白的新丁。他說什么？說你們的隊形不對？說你們應(yīng)該分成小組互相掩護(hù)？誰聽他的。，隊伍到了一片丘陵地帶。兩邊是起伏的山包，中間一條土路勉強(qiáng)能容兩匹馬并排通過。林牧看了看兩邊的地形，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強(qiáng)烈的不安——這是個打伏擊的好地方。，壓低了聲音：“劉副將，此地不宜久留，兩邊高地應(yīng)當(dāng)先派人上去看看?！保瑳]說話。他當(dāng)然也知道這地方危險，但三百人的隊伍，能打仗的就那么百來號，分出人去占兩側(cè)高地，中間的兵力就更薄了。他猶豫了幾息，剛要開口——
一聲炮響。
不是鳥銃那種脆響，是實(shí)打?qū)嵉男⌒突⒍着诘膼烅?。炮彈打在隊伍中間，塵土和血肉一起飛起來。林牧被震得耳朵嗡鳴，身體本能地?fù)涞乖诘?。緊接著，兩側(cè)山包上冒出無數(shù)旗幟，箭矢如蝗，居高臨下地射來。
“有埋伏！”有人尖聲大喊。
“官兵！是官兵！”
林牧趴在地上抬起頭，看見兩側(cè)山包上密密麻麻全是人。他不算專業(yè)軍迷，但基本的判斷力還在——至少一千人，是他們的三倍還多。官兵顯然早有準(zhǔn)備，在這里等著他們自投羅網(wǎng)。
劉副將已經(jīng)從馬上滾了下來。他的瘦馬中了三箭，嘶鳴著倒在地上。他拔出刀來，聲音像撕裂的布帛：“不要慌！往南沖！沖出去！”
但往南的路已經(jīng)被封死了。官兵在兩里外的地方立了柵欄，后面影影綽綽全是長槍。林牧的大腦在這一刻反而出奇地冷靜——退是死，原地防守也是死，唯一活路是往北突圍，從南路撤出去，然后轉(zhuǎn)向東邊去找主力。但往北的方向也有官兵在包抄，只不過人數(shù)相對較少，像一個正在合攏的口袋，還留著一道縫。
他來不及多想，連滾帶爬地沖到劉副將身邊，扯著嗓子喊：“北邊！往北邊打！口袋還沒合上！”
劉副將轉(zhuǎn)過頭看他，眼神里有一瞬間的錯愕。他當(dāng)然也看到了北邊的官兵，但他本能地覺得應(yīng)該往南——因?yàn)槟线吺侨蝿?wù)的方向，是闖王交代的方向。林牧的這個提議意味著放棄任務(wù)，意味著當(dāng)逃兵。
又一排箭落下來，帶走了三個人的命。劉副將咬了咬牙，腮幫子上的肌肉鼓得像石頭。
“北邊！往北打！”
三十幾個能戰(zhàn)的老卒被他聚攏起來，朝北邊猛沖過去。林牧混在其中，手里攥著那把缺口腰刀，心臟快從嗓子眼里蹦出來。他殺過雞，殺過魚，但從來沒有殺過人。他甚至不確定自己真到了那一刻能不能下得去手。
但他沒有機(jī)會猶豫。一個官兵迎面向他沖來，舉著刀，嘴里喊著什么。林牧的腦子里忽然變得很空，空到只剩下一句話——你在論文里寫過，明末官軍的單兵素質(zhì)并不高。
他側(cè)身讓過那一刀，借著轉(zhuǎn)身的慣性把腰刀捅了出去。刀尖撞到什么硬物，震得他虎口發(fā)麻。那個人倒下去了。林牧沒有時間去看他的臉，因?yàn)橄乱粋€已經(jīng)沖上來了。
戰(zhàn)斗持續(xù)了大約半個時辰。
他們沖出了北邊的口袋，但損失慘重。三百人打散了一大半，跟在劉副將身邊的只剩不到六十人。劉副將自己也受了傷——左臂中了一箭，箭頭還嵌在肉里，他只拿布條纏了兩圈就不再理會。
但官兵沒有放過他們的意思。追兵在后頭咬得很緊，而且不斷有小股兵力從兩翼包抄，試圖把他們圍在一個更小的圈子里。林牧跑得肺都快炸了，回頭看時，發(fā)現(xiàn)隊伍已經(jīng)完全散了架——體力好的沖在前面，體力差的拖在后面，中間拉出了足足一里地的空隙。官兵像狼群一樣追著最后的尾巴，一口一口地吃掉掉隊的人。
“不能再跑了。”林牧停下腳步，對劉副將說。
劉副將也在喘，胸口的舊傷疤像一條蜈蚣一樣一鼓一鼓的。“你說什么？”
“這樣跑下去，不到天黑人就跑光了?！绷帜林钢砗?，“官兵比咱們?nèi)硕啵艿帽仍蹅兛?，武器比咱們好。拼體力拼不過，得拼腦子?！?br>劉副將盯著他看了三秒鐘。這三秒鐘里又傳來幾聲慘叫，又一個掉隊的兵士被追兵捅翻在地。
“你有什么辦法？”劉副將的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
林牧沒有時間謙虛。他蹲下來，撿起一根樹枝在地上畫了幾個圈。“把咱們的人分成三人一組，每組一個人拿刀盾，一個人拿長矛，一個人拿**。沒有**的
就拿兩桿長矛。三個人互相掩護(hù)，刀盾擋在前面，長矛從后面捅，**壓陣。三個組再編成一個班，由一個人統(tǒng)一指揮。攻的時候交替前進(jìn)，守的時候互相支援?！?br>他抬頭看了一眼劉副將：“這叫三三制。不需要每個人都多能打，只要配合好了，三把破刀也能啃下一塊硬骨頭來。”
劉副將不懂什么叫三三制，但他聽明白了林牧的意思——把散兵攏成小塊，小塊再攏成大塊，讓每個人都知道自己該站在哪里、該打誰。他咬了咬牙，站起來，把剩下的人全部聚攏過來。
“從現(xiàn)在起，聽他的！”劉副將一指林牧，刀疤臉上的表情不容置疑。
林牧沒有推辭。他用了不到一炷香的工夫把五十七個人分成了十九個組，又從這些組里挑了五個見過血、腦子活的老卒當(dāng)**。他沒有搞什么復(fù)雜的訓(xùn)練，只是讓每個組演練了最基本的三個動作——遇敵時刀盾在前，長矛從兩側(cè)刺出；撤退時長矛斷后，刀盾交替掩護(hù)；沖鋒時三人呈三角隊形，間距不超過五步。
粗糙，簡陋，但管用。
追兵追上來的時候，看到的不再是一群潰散的亂兵，而是一個個小小的三角陣。第一波追兵是十幾個騎兵，馬刀高高舉著，以為跟前幾次一樣可以輕松收割人頭。但沖在最前面的那個騎兵剛靠近，就被一桿突然刺出的長矛捅了馬脖子。馬轟然倒地，騎兵被壓在馬下，緊接著兩把長矛從不同方向同時刺來。
剩下的騎兵下意識地勒馬，但三個三角陣已經(jīng)從側(cè)翼圍了上來。刀盾兵在前擋住馬刀的劈砍，長矛兵在后面精準(zhǔn)地捅刺馬腿和馬腹。十幾個騎兵不到一盞茶的工夫就被放倒了七八個，剩下的掉頭就跑。
林牧沒有下令追擊。他把繳獲的馬匹、刀槍和幾副棉甲迅速分配給各組，然后命令隊伍離開官道，鉆進(jìn)了路邊的一片林子。
官兵的步兵主力趕到時，林子已經(jīng)空了。他們在林子里轉(zhuǎn)了兩圈，被從三個方向同時射出的冷箭撂倒了七八個人，只好退出去，點(diǎn)著火把在外面守著。但他們等了一夜，林子里再沒有出來一個人。
天亮的時候，官兵的將領(lǐng)發(fā)現(xiàn)了一件事——林子后面有一條干涸的河溝，沿著河溝往東走五里，就是通往闖王主力方向的大路。
林牧帶著五十三個人，在官兵眼皮子底下溜了。
他損失了四個人。三個在突圍時受了重傷，實(shí)在走不動了，自愿留下來拖住追兵；一個被流矢射中咽喉，當(dāng)場就沒氣了。但他帶出來的這五十三個人，沒有一個再掉隊，沒有一個再逃跑。他們看向林牧的眼神已經(jīng)和昨天完全不同了——那不是看一個文弱書生的眼神，是看一個能帶他們活著回去的人的眼神。
更讓林牧意外的是，他不僅把人帶出來了，還帶出來****。繳獲的戰(zhàn)馬有六匹還能騎，完好的腰刀十七把，長槍二十三桿，棉甲十一副，還有三把鳥銃和一小桶**。另外還有五個被俘虜?shù)墓俦獌蓚€受了輕傷，三個是主動投降的。林牧沒有殺他們，而是讓幾個老卒給他們松了綁，分了半碗干糧。
“你瘋了？”一個**低聲問他，“帶著俘虜走，拖累速度?！?br>林牧看了他一眼，說了一句讓在場所有人都愣住了的話：“這些人也是窮苦出身，給官府當(dāng)兵不過是混口飯吃。能讓他們吃飽飯，他們就能變成咱們的人?！?br>他走到那五個俘虜面前，蹲下來，看著他們的眼睛。“跟著我走，有飯吃。想跑的現(xiàn)在就可以走，我不攔著。”五個人互相看了看，沒有人動。
林牧在這些人里發(fā)現(xiàn)了幾個值得注意的。一個叫趙鐵頭的，二十六七歲，原本是個鐵匠，膀大腰圓，使一把四尺長的斬馬刀，一個人能頂三個用。一個叫孫守田的，看著文文弱弱，但算賬極快，而且認(rèn)字，據(jù)說是落第的童生。還有一個叫周大壯的，大字不識一個，但天生是個帶兵的料，說話不多，句句都在點(diǎn)子上，林牧分組的那個方案，他是第一個完全弄懂并且能教給別人的人。
林牧把這幾個人的名字都記在了心里。
第二天傍晚，他們終于在一片開闊地邊看到了闖王主力的旗幟。那面大旗在夕陽下獵獵作響，黑色的“闖”字像是用血寫成的。隊伍里爆發(fā)出了一陣沙啞的歡呼，有人當(dāng)場就跪下來哭了。林牧站在人群中間，身上滿是血污和泥土，腰刀上的缺口又多了兩個，左手手背上被劃了一道口子，血已經(jīng)干了，結(jié)了一層黑色的痂。
他沒有歡呼，也沒有哭。他只是看著那面旗，在心里默默地給這件事加了一個注腳：第一步，走完了。
趙鐵頭扛著斬馬刀走到他身邊，甕聲甕氣地說了一句：“牧哥，以后我就跟你干了?！?br>林牧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他只是拍了拍趙鐵頭的肩膀，然后回頭看了一眼來路。來路上什么都沒有，只有漸暗的天色和無邊無際的曠野。
他轉(zhuǎn)過身，朝著那面大旗走去。身后的五十幾個人跟了上來，步伐不再散亂，像是被什么東西串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