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夏末，青林縣的空氣黏稠得能擰出水來。

烈日炙烤著流經(jīng)縣城的青林河，河水萎靡不振，露出兩側斑駁的土質(zhì)河堤。

堤壩上，一個年輕的身影正沿著坡面緩緩行走，汗水浸透了他淺藍色襯衫的后背。

他就是李河陽，縣水利局新來的科員，今天任務是跟著老科長老王進行汛末例行**。

“王科，這段的草皮補種，效果不太行啊?！?br>
李河陽蹲下身，用手指輕輕一摳，一塊新鋪的草皮就連根帶土地被掀了起來，下面的土層松散，毫無凝聚力。

老王慢悠悠地走在后面，拿著個舊軍用水壺灌了口涼茶，不以為意地擺擺手：“年年補，年年這個樣。

河陽啊，剛來別太較真，走個過場，記錄上寫‘**無異?！托辛?。

這河堤幾十年了，也沒見真出過大事?！?br>
李河陽沒接話，眉頭微蹙。

他父親就是老水利人，一輩子跟江河打交道，從小耳濡目染，讓他對水**程有種近乎本能的敏感。

他又用腳踩了踩堤面，一種虛浮感從腳底傳來。

這下面，恐怕有問題。

他想起了報到時看到的今年春天的防汛工程驗收報告，上面赫然寫著“壓實度全面達標，工程質(zhì)量優(yōu)良”。

“王科，我記得年初這段河堤剛搞了加固工程吧？

這質(zhì)量……”李河陽欲言又止。

老王湊近幾步，壓低聲音：“小伙子，心里有數(shù)就行。

承包工程的‘鼎盛建筑’，是馬科長小舅子開的公司。

驗收？

那就是個形式。

報告嘛，自然是怎么寫好看怎么來?！?br>
馬科長，財政局企業(yè)科的科長，岳父是縣里退下來的老領導，勢力盤根錯節(jié)。

老王的話像一盆冷水，澆在李河陽心頭。

這就是體制的惰性，一張無形而又堅韌的網(wǎng)，讓一切不合理都變得“合理”起來。

他沉默地跟著老王走完剩余路段，目光卻愈發(fā)銳利。

在經(jīng)過一片僻靜的柳樹林時，他看到一個頭發(fā)花白的老水利工正坐在堤壩下休息，手里拿著根樹枝，在地上寫寫畫畫。

李河陽心中一動，借口系鞋帶落后幾步，湊了過去。

“老師傅，歇著呢？”

李河陽遞過去一支煙。

老工人抬起頭，黝黑的臉上刻著風霜的溝壑，他擺擺手，指指自己的喉嚨。

李河陽會意，這是位啞巴工人。

他低頭看向地上，老工人用樹枝畫的，正是這段河堤的簡易剖面圖，并在幾個關鍵點做了標記。

老工人見李河陽看得認真，便用樹枝重重地在標記的一個點上戳了戳，又指了指堤壩內(nèi)部，然后做了個坍塌的手勢。

接著，他拿起放在一旁的鐵釬，走到標記點附近，用力**土里，輕而易舉地沒入大半截。

然后，他看向李河陽，眼神里充滿了無奈和警示。

內(nèi)部疏松，壓實度不足！

老工人的無聲演示，印證了李河陽最壞的猜測。

這份春天的“優(yōu)良工程”，根本就是個***。

一旦秋汛水量稍大，這段河堤極有可能潰口，下游幾個村莊都將遭殃。

一股熱血沖上李河陽的頭頂。

首接匯報？

他一個新人，無憑無據(jù)，對抗的是馬科長甚至其背后的關系網(wǎng)，無異于以卵擊石。

沉默不語？

作為一名水利人的良知和職責，讓他如坐針氈。

回局的路上，李河陽一言不發(fā)，大腦飛速運轉(zhuǎn)。

他想起了方案中提到的“曲線揭發(fā)”。

硬碰硬不行，必須用巧勁。

他想到了分管農(nóng)林水的周副縣長。

據(jù)聞，周副縣長是書法愛好者，且最厭惡工作上的欺瞞糊弄。

一個大膽的計劃，在他心中逐漸成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