瘋了。他是真的看到了。金甲面會讓守城者把所有靠近城墻的東西都當(dāng)成敵軍。他看到的那些影子，在靈視里是真實存在的——不是入侵者，是他這些年放進來的東西。不是敵人溜進防線，是他把所有擦肩而過的陌生人都標(biāo)記成了該被攔截的危險?！?br>林瓏對著電話沉默了片刻，問他：“金甲面為什么找他？”
“不是它找他。是他自己找上門的。金甲面不像龍神面自己走，也不像山魈碎片自己走丟——它只留在原地等人。誰愿意接那把劍，誰就是下一任守城者?！标惥怕曂Ａ艘幌?，后面夾著幾秒連續(xù)的摩擦聲，是指腹反復(fù)劃過碎木斷口的觸感?！澳惆训诙苷业臇|西找出來，我要比對?！?br>林瓏把木屑小心放入證物袋。
第二章 孤城
趙德勝的檔案是一本很薄很干凈的人事卷宗，但里面夾了一張退伍證復(fù)印件，照片上是一個很年輕的士兵，嘴唇緊抿，眼神不兇，只是直視鏡頭的焦距比一般人近了半寸。林瓏翻開第一頁。十八歲入伍，偵察連出身，體能評定全優(yōu)，曾在邊境沖突中執(zhí)行滲透任務(wù)。退伍后安置到汽運公司，后來汽運公司改制，他在汽修廠做鈑金工。妻子十一年前因肝癌去世，此后他獨自撫養(yǎng)當(dāng)時年僅五歲的自閉癥女兒趙曉。
鄰居對他的評價驚人一致——老實，沉默，不太與人來往，但誰家水管壞了、防盜門不好關(guān)了，他下班回來拿著工具箱上門，干完就走，水都不喝。住在對門的老李說，去年十一月有個深夜他聽見趙德勝在樓道里喊了一聲“站住”，沖出去看時只有他一動不動站在樓梯口，手里握著一根沒削過的木工方料。第二天他就開始在門口裝第一個探頭。
林瓏把翻到一半的檔案合上，抬頭看著客廳墻上的相框。那是一張被撕碎又反復(fù)用透明膠帶粘好的全家福，底色已經(jīng)發(fā)黃，膠帶老化后留下深淺不一的氧化輪廓，看得出被重新粘過至少三次。妻子抱著嬰兒坐在藤椅上，趙德勝站在她們身后，穿著還沒換掉的舊軍襯衣，肩膀微微側(cè)向母女倆。相框玻璃上有幾道從墻角濺過來的深褐色中藥湯漬，已經(jīng)干了很多年，沒有擦。
趙曉的房間在走廊盡頭。林瓏沒有進去，只站在門口看了片刻。墻是趙曉的畫布。她從天花板畫到踢腳線，用蠟筆、水彩、鉛筆，甚至還有幾處是用指甲在墻皮上直接刻的。
畫最多的是同一個人——穿軍裝的男人。不同的場景，不同的姿勢：有坐在床邊喂藥的，有蹲在地上修自行車的，有站在學(xué)校門口把一件雨衣從腋下夾著的書包里抽出來遞向畫面邊緣的。那個男人手里從來沒有武器。他在她筆下有過無數(shù)個姿勢：遞藥、修車、擰瓶蓋、把雨衣從書包里抽出來、蹲下去系鞋帶。沒有一個姿勢是握著武器。
還有一些畫是怪物，長著很多只黑色的手，手指朝下，懸在女孩頭頂。那些手指畫得很細，像被反復(fù)描過很多遍，但指節(jié)之間的關(guān)節(jié)只有一圈壓痕——她用鉛筆倒過來用金屬筆帽那一端壓著紙面畫的，不想把怪物畫得太用力。
最后一張畫在床頭墻面的最底層，被枕頭遮住一半。她畫了一個很小很小的人——沒有盔甲，沒有帽徽，只是一種淺灰色的輪廓，用鉛筆側(cè)鋒輕輕掃出來的，整個人形只有拇指那么高。旁邊歪歪扭扭刻著四個字。
他不累嗎。
林瓏蹲下看這行字，沒有說話。她把這幅畫連同那些怪物和大手的畫一并用手機拍下來，發(fā)給了陳九聲。指尖在屏幕邊緣停了片刻——她想起第五卷丁大勇的拓片，也是被反復(fù)撕掉最后只剩一角的紙。
陳九聲沒有回消息。天亮以后他才發(fā)來一條語音，語氣很平，后面夾著一小截模糊的摩擦聲——像用手指在比對兩塊碎片的斷口?！摆w曉畫的臉譜和我?guī)淼慕鸺酌嫱仄瑢ι狭巳幖毠?jié)：額頭雷紋、眼角棱角、嘴唇緊抿。她畫的是金甲將軍的正臉，比太爺手卷上的譜式還要完整——手卷上金甲將軍的眼睛是平的，因為所有臨摹面具的人只能看到面具。但她畫的是她爸的臉。他的眼外角微微下垂，每天凌晨瞇著眼檢查所有門鎖時，眼角的皺疊是貼著監(jiān)控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