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并非沒有光，而是萬物生機被掠奪殆盡后，留下的、浸入骨髓的死寂。

東方玉立于一片枯萎的蘑菇林中央，腳下是松軟如灰燼的菌蓋殘骸。

這是他進入萬蠱巢的第三天，也是枯榮蠱第一次毫無顧忌地展露其獠牙的戰(zhàn)場。

空氣中原本彌漫的、甜膩中帶著劇毒的孢子云霧己徹底消失，連同那些潛藏在腐殖質(zhì)中窸窣作響的微小蠱蟲，盡數(shù)化作了指尖那一點“歸墟”深處的養(yǎng)分。

他緩緩抬起右手，食指指尖那?！拔m”空竅，似乎比以往更幽深了些許。

內(nèi)里，那片由他親手埋下的“枯葉”，正傳遞出一種飽食后的慵懶與滿足，以及一絲……更加清晰的、對更多生機的渴望。

“代價……”東方玉低聲自語，左手無意識地摩挲著。

那里的觸覺依舊麻木，如同隔著一層厚厚的皮革。

這是他喂養(yǎng)枯榮蠱付出的第一個代價，提醒著他這份竊取來的力量，絕非毫無代價的恩賜。

家族玉簡中描繪的萬蠱巢，是機緣遍地的寶庫，也是步步殺機的絕地。

但他踏入這里，并非為了尋找那些所謂的“機緣”——那些不過是家族為他這具“容器”準(zhǔn)備的、加固棺槨的鉚釘。

他需要的，是能夠砸碎這棺槨的力量。

捏碎引路蠱，便是他對既定命運擲出的第一塊石頭。

他選定了一個與家族指示的“孕竅湖”截然相反的方向，東北方。

那里，據(jù)零碎古籍記載，環(huán)境更為酷烈，孕育的蠱蟲也更加古老、詭異，甚至……危險到連東方一族也不愿輕易涉足。

正是他理想的獵場。

離開枯萎的蘑菇林，眼前的景象陡然一變。

扭曲的怪木逐漸被嶙峋的、仿佛被巨力撕裂過的黑色巖石取代。

空氣中的溫度升高，彌漫著一股硫磺與金屬混合的灼熱氣息。

地面干裂，裂縫中偶爾能看到暗紅色的流光一閃而逝，如同大地血管中流淌的熔巖。

熔火脊。

他心中浮現(xiàn)出這個名字。

這里是火行蠱蟲與某些以地火毒煞為食的異蟲盤踞之地。

他收斂周身氣息，將自身存在感降至最低，如同幽靈般在怪石間穿梭。

枯榮蠱的力量雖強，但過度使用必然會引起強大存在的注意，在獲得足夠的力量前，他需要蟄伏。

然而，萬蠱巢的惡意，從不因蟄伏而消退。

就在他繞過一塊形如骷髏頭的巨巖時，一陣細微卻尖銳的嘶鳴聲從前方傳來。

只見一片相對平坦的黑色空地上，數(shù)十只拳頭大小、形如蝎子卻通體赤紅、尾部燃燒著幽藍火焰的毒蟲，正圍著一株孤零零生長在巖縫中的、銀白色的小草。

幽火蝎，一種群居性的三轉(zhuǎn)毒蠱，尾焰蘊含火毒，能灼燒神魂。

而那株銀草……東方玉瞳孔微縮，認出那是“星紋草”，蘊含純凈的星辰之力，是煉制許多高階丹藥的稀有材料，對滋養(yǎng)神魂有奇效。

幽火蝎顯然將這株星紋草視為了禁臠，它們躁動不安，幽藍的尾焰明滅不定，對準(zhǔn)了闖入的不速之客。

東方玉停下腳步。

他不是為星紋草而來，但這群幽火蝎……它們體內(nèi)凝聚的火毒與生機，對剛剛吞噬了涅槃火蠱殘焰、正處于微妙蛻變期的枯榮蠱而言，或許是不錯的“零嘴”。

他不想硬撼整個蝎群，那會弄出太大動靜。

心念微動，一縷幾乎無法察覺的翠綠絲線，自他指尖悄然探出，細若游絲，貼著地面，如同擁有生命的藤蔓，迅捷而隱蔽地纏向離他最近的一只幽火蝎。

那幽火蝎似乎察覺到了什么，尾部幽藍火焰猛地高漲，剛想發(fā)出警告的嘶鳴，那翠綠絲線己然觸及它的甲殼。

沒有聲響，沒有掙扎。

就像是水滴融入沙漠，那只幽火蝎赤紅的甲殼瞬間失去光澤，變得灰暗，飽滿的身軀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干癟下去，尾部的幽藍火焰如同被狂風(fēng)吹滅，噗的一聲熄滅。

不過一息之間，它便化作了一具空殼，悄無聲息地癱倒在地。

翠綠絲線收回，帶來一股微弱卻精純的火熱能量，融入歸墟竅。

枯榮蠱傳來一絲愉悅的波動。

有效，且隱蔽。

東方玉如法炮制，一道道細若毫芒的枯榮絲線無聲射出，精準(zhǔn)地纏繞上一只只落單的幽火蝎。

它們?nèi)缤粺o形的死神點名，接二連三地在同伴未曾察覺的情況下化作干尸。

蝎群開始騷動，它們顯然意識到了不對勁，卻找不到攻擊的來源，只能焦躁地原地打轉(zhuǎn)，幽藍的尾焰胡亂**，將周圍的巖石灼燒出點點白痕。

就在東方玉準(zhǔn)備一鼓作氣，將這群幽火蝎盡數(shù)化為資糧時，異變陡生！

“嗤——！”

一道銳利的破空聲自身側(cè)襲來！

并非幽火蝎的火焰，而是一道凝練至極、帶著刺骨寒意的冰錐！

有人！

東方玉身形如鬼魅般向后飄退，冰錐擦著他的衣角掠過，擊中后方一塊巖石，瞬間將其凍結(jié)，然后崩裂成無數(shù)**。

他穩(wěn)住身形，目光冷冽地看向攻擊來源。

只見不遠處的一塊高聳巖石上，不知何時立著一名身著冰藍色錦袍的青年。

青年面容俊朗，卻帶著一股揮之不去的倨傲，他手中把玩著一枚不斷散發(fā)著寒氣的玉符，眼神輕蔑地掃過東方玉，最終落在了那株星紋草上。

“我道是誰鬼鬼祟祟，原來是個藏頭露尾的家伙?！?br>
青年嘴角勾起一抹譏諷，“這株‘星紋草’，我北冥**呼延灼看上了，還有你剛才那種抽取生機的小把戲，有點意思，交出法門，饒你不死?！?br>
北冥**，呼延家。

東方玉立刻對上了號，一個以冰系蠱術(shù)著稱的大家族，其弟子行事向來霸道。

呼延灼見東方玉沉默，只當(dāng)他被自己的名頭嚇住，更是得意：“怎么？

嚇傻了？

區(qū)區(qū)一個來自東煌……”他話音未落，東方玉動了。

沒有廢話，沒有警告。

他只是抬起了右手，食指徑首點向呼延灼。

這一次，不再是細微的絲線，而是一道凝實的、手指粗細的枯榮劫光，色澤暗沉，仿佛凝聚了萬物凋零的意蘊，速度快得超越視覺！

呼延灼臉上的譏諷瞬間凝固，轉(zhuǎn)化為驚駭。

他感受到一股無法抗拒的衰敗與死意將自己鎖定，周身護體罡氣在那道劫光面前如同紙糊般脆弱！

他瘋狂催動手中冰符，一層厚厚的冰墻瞬間凝結(jié)在身前。

“咔嚓！”

枯榮劫光擊中冰墻，沒有巨響，只有一聲輕微的、如同琉璃破碎的聲音。

堅硬的冰墻以擊中點為中心，瞬間蔓延開無數(shù)灰敗的裂紋，然后無聲無息地化為齏粉！

劫光去勢不減，首接穿透了**，命中呼延灼的胸口！

“噗——”呼延灼如遭重噬，一口鮮血噴出，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他感覺自己的生命力、修為，甚至對冰系蠱蟲的親和力，都在被一股蠻橫的力量強行抽離！

他身上的錦袍光澤暗淡，頭發(fā)甚至出現(xiàn)了幾縷灰白！

“你……你到底是什么怪物？！”

他踉蹌后退，看著東方玉的眼神充滿了恐懼，再沒有了之前的倨傲。

東方玉面無表情，一步步向他走去。

歸墟竅內(nèi)，枯榮蠱因為吞噬了一個北冥天才的生機而微微雀躍。

“不……不要殺我！

我呼延家……”呼延灼試圖威脅，但聲音因為生命的流逝而變得虛弱。

東方玉在他身前站定，俯視著他，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你的冰蠱，味道一般?！?br>
說完，他再次抬手。

呼延灼發(fā)出絕望的哀嚎。

片刻之后，巖石上只留下一具蜷縮的、仿佛經(jīng)歷了數(shù)百年風(fēng)霜的干尸，以及那枚失去光澤、布滿裂紋的冰符。

東方玉看也沒看那株星紋草，轉(zhuǎn)身離去，身影重新沒入嶙峋的怪石陰影之中。

第一次與外界修士的接觸，以最首接、最殘酷的方式結(jié)束。

他感受著歸墟竅內(nèi)又壯大一絲的力量，以及枯榮蠱那永不滿足的渴望，心中一片冰冷。

在這座巨大的蠱巢里，獵人與獵物的身份，從來都不是固定的。

而他的“飼淵”之路，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