峽谷夜談------------------------------------------，用木棍撐著勉強(qiáng)算是能擋風(fēng)。峽谷里的夜風(fēng)從巖石縫里鉆進(jìn)來，吹得油布嘩啦啦響。帳篷外面，一群山賊圍著篝火烤野兔。帳篷里面，豹子二當(dāng)家正拿著一條濕帕子敷自己腫起來的半邊臉。。他甚至沒來得及拔出九環(huán)刀。那個四歲的小女孩只是往前走了一步，然后下一瞬間他就趴在地上了。他到現(xiàn)在都沒想明白自己是怎么倒的。"你用了妖術(shù)。"豹子二當(dāng)家悶聲說。。"朕沒用妖術(shù)。你下盤不穩(wěn)。左腳在前右腳在后，身體重心全擱在右腳上。只要在你左腳踝上輕輕敲一下，你自己就倒了。""朕？""我剛才說錯了。""你說什么了？""我說朕剛才說錯了。"。，專注地烤著兔子。但他們每個人的耳朵都豎得筆直。畢竟一個四歲小孩自稱"朕"這種事，不是每天都能遇到的。，蹦出幾顆火星子。，開口問："你到底是誰？""你想聽真話還是假話。""真話。"
"我是大梁的皇太后。"
豹子二當(dāng)家睜大了獨眼。帳篷外面的山賊們也愣住了。
然后豹子二當(dāng)家笑了——臉上腫著半邊，笑起來表情扭曲，但他還是笑了。
"我還以為是什么了不得的身份?；侍螅炕侍蠖妓懒?。"他說，"三年前，大梁皇太后駕崩，全國舉喪。滿城的白幡掛了整整一個月。你說你是誰？"
阿漁咬了一口兔肉，嚼得很慢。她把骨頭丟進(jìn)篝火里，拿袖子擦了擦嘴角?；鸸庥吃谒哪樕?，忽明忽暗。有那么一瞬間，在她烤火的表情里，豹子二當(dāng)家看到了某種他無法形容的東西。
不是憤怒。不是傷心。是一種更深的、幾乎像灰燼一樣的東西。
"你問朕是誰——朕告訴你真話。你不信，朕理解。"阿漁的聲音很平，像在陳述一件跟自己不太相關(guān)的事。"但你不需要信。你只需要知道，朕要**。朕有四個孫子在京城。他們最近過得不太好。朕得回去。"
她用的是"回去"。
豹子二當(dāng)家注意到了這個詞?；厝?。不是"去"京城，而是"回去"。
他忽然不太想繼續(xù)問了。
"行。"他說，把帕子扔在水盆里，"我送你**。不是因為信你是皇太后——"他摸了摸自己腫著的臉，"是因為你確實邪門。帶我兄弟們?nèi)ヅ雠鲞\(yùn)氣也好。萬一你真能在王府里給兄弟們安排個活路，我這輩子給你當(dāng)牛做馬也無所謂。"
阿漁站起來，走到他面前，仰頭看著他?；鸸鈴乃澈笳者^來，她的臉在陰影中，只能看到一雙發(fā)亮的眼睛。
"朕答應(yīng)你的事，"她說，"每一件都會做到。朕這輩子答應(yīng)了別人的事，還沒有做不到的。"
她轉(zhuǎn)身走回自己的座位，重新拿起兔腿。
"對了——你們收了多少過路費(fèi)？"
"上個月收了三十多兩——不是，你問這個干什么？"
"朕需要算賬。三十兩不夠。到了京城要打點各方，你這些兄弟們的行頭也要換，不能穿著獸皮坎肩進(jìn)王府。還有你們的刀——"
"刀也要換？"
"刀上的缺口比你的牙還多。"阿漁嫌棄地看了他的九環(huán)刀一眼，"明天開始，你們不但要護(hù)送朕，還要沿途繼續(xù)收過路費(fèi)。"
豹子二當(dāng)家張了張嘴。
"你一個自稱皇太后的人，讓我們繼續(xù)當(dāng)山賊？"
"不當(dāng)山賊錢從哪來？"阿漁理直氣壯，"朕現(xiàn)在渾身上下只有十二個銅板。你指望朕拿十二個銅板去京城打點？你見過哪個皇太后窮成這樣？"
豹子二當(dāng)家被問得啞口無言。他忽然覺得這個小女孩不管是真的皇太后還是假的皇太后，反正在用人的狠勁上絕對是太后級別的。
"行了，"阿漁站起來，"明天天不亮就出發(fā)。你派人在前面探路，如果有官府的**隊就繞路走。還有——"
她看向篝火旁邊圍坐的一群山賊。篝火把他們每個人的臉照得紅紅的，有些看起來兇神惡煞，有些看起來木訥老實，大多數(shù)都是窮苦出身沒活路才上山落草。
阿漁看著那些臉，眼神里閃過一絲極淡的柔軟。那是她在地府的三年里、在人間的最后幾年里一直在想的事。大梁的子民，為什么會變成山賊。
"從明天起，這條路不用再有山賊劫道了。以后朕會讓**在松山縣設(shè)巡檢司，給你們這種人一個正經(jīng)活路。但不是現(xiàn)在。現(xiàn)在朕需要你們。等朕處理完京城的事，朕會回來處理這件事。"
她說這番話的時候語氣平淡，表情平靜，沒有一個四歲孩子該有的天真或慷慨激昂。就像在說一件她做過無數(shù)次的、駕輕就熟的政事。
而事實上，她確實做過無數(shù)次。三十年。在她輔政的那三十年里，她處理過比這麻煩一百倍的難題。眼下這十幾個山賊，連她當(dāng)年面對的最小的陣仗都算不上。
不遠(yuǎn)處的巖壁上被篝火照出跳動的影子。阿漁站在篝火前面，小小的身體在地面上拉出一條長長的、和她的身形完全不符的影子。
李婆婆坐在角落里，看著這一幕。她想起三天前在官道邊上被一個小女孩一句話戳中心事的那個下午。她做了大半輩子茶棚生意，從沒有人告訴她只要放一小撮鹽就能改變茶的味道。也從沒有人告訴她，一個四歲的孩子可以讓十幾個山賊俯首帖耳。
而現(xiàn)在她看著篝火前的那個小小身影，清晰地感覺到——這孩子剛才說她是誰的時候，從頭到尾沒有撒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