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開始收拾工位上的東西。

其實我的東西并不多。

這大半年來，我?guī)缀醢堰@里當(dāng)成了家，但真正屬于我個人的私人物品，用一個雙肩包就能裝滿。

收到一旁褪色了的書時，我的動作停頓了一下。

這是我大學(xué)時用過的專業(yè)書。

看著這本書，那些被我刻意壓在心底的久遠(yuǎn)記憶，突然像潮水一樣涌了上來。

我大一放寒假回家的那天，他正好也放假回來。

他穿著一件領(lǐng)口洗得發(fā)黃的舊毛衣，小心翼翼地翻看著我?guī)Щ貋淼哪切┐髮W(xué)課本。

他粗糙的手指摩挲著書頁，低著頭，聲音有些發(fā)澀：

“深子，大學(xué)里的書，真好看啊。等我以后賺了錢，第一件事就是去報個夜校。我也想接著念書?！?br>
那時候的他，是真的對知識有敬畏，也是真的想改變命運。

后來我們合伙做短視頻，剛起步的頭三個月，數(shù)據(jù)慘淡得讓人絕望。

有一次，他以前廠里的工友刷到了我們的視頻，直接在評論區(qū)里陰陽怪氣地嘲笑：

“喲，這不是打螺絲的張晨光嗎？怎么，抹頭油穿西裝，還真做夢當(dāng)大明星??？”

那天晚上，看著那條點贊越來越高的嘲諷評論，我焦慮得整夜睡不著覺。

我覺得是我沒用，寫出來的東西沒人看，害得兄弟跟著我一起丟人現(xiàn)眼。

是張晨光拎著兩罐幾塊錢的劣質(zhì)啤酒，一腳踹開地下室的門，把一罐冰啤酒貼在我的臉上。

他咧著嘴，笑得沒心沒肺，眼里卻透著一股狠勁：

“深子，愁個屁！掙錢不丟臉，窮才丟臉！別人笑就讓他們笑去，老子不在乎！我相信你的腦子，只要有你在，肯定能把我捧成大明星！”

這句話，在空蕩黑暗的辦公室里，仿佛還有回音。

可是現(xiàn)在呢？

他真的成了幾百萬粉絲簇?fù)淼摹按竺餍恰?，享受著粉絲的吹捧。

早就不記得當(dāng)初那個羨慕大學(xué)課本的窮小子，也不記得那個說“掙錢不丟臉”的拼命三郎了。

前段時間，他在直播帶貨時接連念錯好幾個常識性的字音，被彈幕瘋狂嘲笑。

下播后，我私下里委婉地勸他，現(xiàn)在大小算個公眾人物了，平時少去酒吧，多抽點時間看點書，充充電，免得以后再露怯。

我明明是為他好，可他當(dāng)時的臉色瞬間就沉了下來，陰陽怪氣地頂了我一句：

“怎么，李大才子，又開始嫌棄我學(xué)歷低了？”

原來，從那個時候起，我所有的真心籌謀，在他眼里，都成了高高在上的嘲諷。

我自嘲地笑了笑，將那本書塞進(jìn)背包的最底層，拉上了拉鏈。

我坐回電腦前，點開了那個命名為“下月排期”的文件夾。

里面是我這三天三夜沒合眼、熬盡心血趕出來的七個爆款預(yù)備腳本。

我面無表情地按下刪除。

進(jìn)度條一閃而過，文件夾瞬間變得空空蕩蕩。

連同我這半年來所有的心血、情誼和天真的幻想，一起被徹底清空。

借著手電筒微弱的光，我最后看了一眼這個我曾經(jīng)揮灑過無數(shù)汗水、寄托過無數(shù)夢想的的空間。

然后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張晨光，我倒要看看，沒了我的腦子，就憑你自己，能做出什么破爛來。